两仪殿议事之后,朝堂上下,关于辽东用兵的争议,似乎随着那两张巨大图表上冰冷而具说服力的数据,暂时平息了下去。
至少,明面上不再有反对的声音。兵部、户部、工部乃至沿途州县,都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括,开始高速运转。
调兵的文书、转运粮草的指令、督造火炮的工单,如同雪片般从洛阳发出,沿着四通八达的驿道,飞向帝国的四面八方。
年轻的皇帝李孝,自那日之后,便有些沉默寡言。
他依旧每日按时上朝,听政,偶尔询问几句,但更多时候是坐在御座上,看着他的皇叔李贞与内阁诸臣,将一件件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条分缕析,决断施行。
那些曾让他感到憋闷、感到自己像个提线木偶的细节,如今再听在耳中,却似乎有了不同的分量。
枯燥的数字,繁琐的章程,具体到某地粮价、某条河流通航能力、某个工匠的技艺水平的讨论。
他不再觉得那是皇叔在故意彰显权威,架空自己,反而开始尝试去理解,去琢磨那些数字和决策背后的逻辑。
“为君者,心中需有天下钱粮兵马的一本账。”
皇叔的话,言犹在耳。李孝觉得,自己似乎摸到了一点这本“账”的边角。
但他也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摸到的,或许只是皇叔愿意让他看到的那一部分。
真正的、完整的那本账,在哪里?又掌握在谁的手中?
这个念头如同藤蔓,在他心底悄然滋生,缠绕。
他想起自己这个皇帝,除了御座、冕旒、玉玺,以及那套繁琐而尊崇的礼仪,究竟还实实在在拥有什么?兵权?政令?还是……钱?
钱!
这个字眼如同闪电,劈开了他心中某些朦胧的迷雾。是的,兵权、人事,或许还在博弈,但这财权……尤其是皇家自己的财权,内帑!
“内帑”是皇帝和皇室的私库,与户部掌管的国家财政分开。皇帝、后妃的日常用度,赏赐臣下,营造宫室,乃至一些不便走国库的“特殊开支”,都从内帑出。
某种意义上,内帑的丰俭,也象征着皇帝的“私房钱”是否宽裕,甚至代表着某种隐性的独立和底气。
李孝登基时年幼,内帑一直由母亲郑太后留下的老宦官和摄政王府派来的内府官员共同管理。
郑太后去逝后,老宦官也调职了,内帑的实际掌控,便渐渐落入了摄政王府体系,具体是由谁在操持,李孝并不十分清楚。
他以前从未在意过这个,反正他吃穿用度从未短缺,需要赏人,吩咐一声,内府总能备办妥当。但现在,他忽然很想看看,自己这个皇帝的“私房钱”袋子,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机会很快来了。春分将至,按礼制,皇帝需至南郊圜丘祭天,并祭祀太庙。这是李孝登基后第三次主祭,虽不算特别隆重的大典,但一应仪轨、赏赐、宴飨,耗费亦是不菲。
礼部和太常寺按例拟了预算条陈上来,需动用内帑银钱。条陈照例先送到李贞处批阅,再转呈皇帝用印。
李孝仔细看了条陈,花费项目、数额都列得清楚。他沉吟片刻,对侍立在侧、负责传达旨意、用印等事的内侍省少监吩咐道:
“此次祭祀,关乎国体,不可轻忽。所用器物、祭品、赏赐,务必精良。朕想看看内帑近年收支总账,做到心中有数,免得用度不敷,临时掣肘。”
那内侍省少监姓王,五十来岁年纪,面皮白净,闻言脸上笑容未变,躬着身子,语气却有些为难:“陛下关心用度,自是圣明。
只是……内帑账目繁杂,历年积存,卷帙浩繁,一时恐怕难以理清呈上。不若陛下告知所需数目,奴婢着人备办齐全,绝不误了祭祀大事。”
李孝放下条陈,抬眼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平平的:“王内侍的意思是,朕看不得内帑的账?”
王少监心中一凛,腰弯得更低:“奴婢不敢!陛下乃天下之主,内帑亦是陛下之库,岂有看不得之理?只是……只是账目琐碎,怕污了陛下的眼。
且内帑收支,向来是由内府局与摄政王府詹事府协同打理,奴婢也只是按章程办事,这总账……需得两边对账核准后,方能……”
“詹事府?”李孝捕捉到这个字眼,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你是说,朕的内帑,要皇叔的詹事府核准了,才能给朕看?”
王少监额头渗出细汗,连忙道:“不不,奴婢绝非此意!只是惯例如此,方便核对,以免错漏。陛下若要看,奴婢这便去调取账册,只是……可能需要些时日。”
“要多久?”
“这……快则三五日,慢则……七八日也是有的。”王少监小心翼翼地说,偷眼觑着皇帝的脸色。
李孝心里那股被压抑许久的火气,腾地一下又冒了起来。
看自己家的账,还要等别人核准?还要等三五日、七八日?这算什么道理!
李孝几乎要拍案而起,但想起杜恒老师的告诫,想起皇叔那深不见底的目光,他又强行将火气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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