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甘露殿的灯火却比平时燃得更久了些。杜恒是子时前后入的宫。他穿着翰林院青色的常服,外面罩了件深色的披风,在引路内侍昏黄的灯笼光晕下,匆匆穿过静谧的宫道。
夜风带着凉意,吹动他额前的几缕发丝。
杜恒面色平静,心里却像这宫道两旁摇曳的树影,起伏不定。皇帝深夜急召,且是通过心腹秘密传话,这不合常理。
联想到前几日朝堂上关于辽东军务的争论,以及隐约听闻的皇帝查阅内帑账目之事,杜恒的心不由得微微沉了沉。
进入偏殿,他看到了坐在一堆散乱账册和摊开书卷中间、面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晦暗的年轻皇帝。殿内弥漫着墨香、纸张和陈旧书籍特有的气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
“臣杜恒,叩见陛下。”杜恒整了整衣袍,一丝不苟地行礼。
“杜师不必多礼,快请起。”李孝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坐。”
杜恒谢恩坐下,目光快速扫过御案,看到了那张被墨迹污损的素笺,上面凌乱的字迹和那句力透纸背的问话,让他眼皮微微一跳。但他立刻垂下了眼帘,静候皇帝开口。
“这么晚唤杜师来,扰你清静了。”李孝勉强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玉扳指,“实在是……心中有惑,辗转反侧,想向杜师请教。”
“陛下垂询,臣自当竭诚以对。”杜恒欠了欠身,姿态恭谨而沉静。
李孝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他没有直接提账册,也没有提那句“只剩祭祀礼仪”,而是从眼前摊开的一本《通典》说起,谈论起历代典章制度的变迁,君王如何平衡朝臣,如何掌握权柄。
他的话有些散乱,时而引经据典,时而陷入沉思,但杜恒听出来了,年轻的皇帝绕来绕去,核心只有一个:权力,实实在在的权力,尤其是财权、兵权和人事任免之权,如何才能抓在君王自己手中?
杜恒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或是阐释经典,或是列举史实,态度始终是臣子对君王的恭敬,是师傅对学生的引导,不越雷池半步。
他心里明镜似的,皇帝这番倾诉,看似求教,实则是压抑情绪的宣泄,是迷茫中的试探。
他能说什么?劝皇帝隐忍?鼓励皇帝去争?似乎都不对。
直到李孝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脸上露出疲惫和更深重的迷茫时,杜恒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而清晰:“陛下,臣读史,尝闻‘治大国若烹小鲜’。
火候、佐料、时机,缺一不可。为君者,掌勺之人也,需知食材之性,明火候之要,懂调和之法。然……”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孝,目光澄澈:“然掌勺之人,未必事必躬亲,择菜、洗剥、切配、烧火,自有庖厨各司其职。为君之道,首在知人善任,总揽全局,调和鼎鼐。
至于具体是张三切菜,还是李四烧火,只要饭菜做得香,天下人吃得饱,又何必强求事事经手,处处较真?此非君王之怠,实乃御下之智也。”
李孝怔住了。他听懂了杜恒的潜台词:皇帝是掌勺的,但洗菜切菜烧火这些具体事,可以让专业的内阁、六部去做。只要天下这桌“宴席”最终是好的,又何必纠结于某个环节是否必须由自己亲自完成?
这似乎是在劝他放权,又似乎是在肯定当前摄政王总揽具体事务的现状。
“可是杜师,”李孝不甘心地追问,手指轻轻敲了敲那堆账册,“若这掌勺之人,连米缸里有多少米,盐罐里有多少盐,甚至这米和盐是从何处来,都懵然不知,全凭庖厨告知……这宴席,当真能做得安稳?
庖厨若起了别样心思,在饭菜中动些手脚,掌勺之人,又当如何?”
杜恒心中叹息。皇帝果然还是绕回来了,而且点出了最核心的担忧,被架空,被蒙蔽,甚至被反噬。
“陛下,”杜恒的神情严肃起来,“庖厨是否有别样心思,在于掌勺之人是否明察,是否善御。察,非事必躬亲之察,而在立规矩、明赏罚、通消息。
御,非强权压制之御,而在树威信、示恩信、握要害。米盐多寡,自然要心中有数,但不必亲自去数每一粒米,每一颗盐。
陛下天资聪颖,勤学不辍,假以时日,自能洞若观火。如今……陛下既已看到米缸盐罐,何不借此机会,先学学这米如何蒸饭最香,盐如何调羹最鲜?至于庖厨……”
他微微压低了声音:“庖厨亦是人,所求者,无非名利安稳。陛下示之以诚,待之以公,赏罚分明,规矩森严,大多数人,自会各安其位,各司其职。纵有一二心怀叵测者,也难掀大浪。
陛下眼下,最要紧的,是学会如何做一桌好宴,让天下人宾服。待到技艺纯熟,威望自生,届时,米缸盐罐在谁手中,庖厨听谁号令,岂非水到渠成之事?”
李孝沉默了,久久不语。烛火噼啪,映着他年轻而纠结的脸庞。
杜恒的话,像是一盆温水,既没有完全浇熄他心中的不甘和警惕,又似乎给了他一个台阶,一个看似可行的方向。先学习,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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