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的争执散去,政令化为一道道文书,发往四方。李孝带着满心复杂的情绪回到了甘露殿,那股不服与憋闷,像一团湿棉絮堵在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
他反复咀嚼着皇叔那句“要会算总账”,越咀嚼,越觉得其中意味深长,也越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那不只是对一件具体政事的评判,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对他这个皇帝是否“合格”的隐晦敲打。
他枯坐在书案后,面前的《帝范》摊开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目光落在殿角那十二口沉默的檀木箱上,又飞快地移开,仿佛那是什么刺眼的东西。
殿内焚着上好的龙涎香,烟气袅袅,却驱不散他心头的烦闷。
就在这沉闷的午后,一封来自万里之外的家书,被送入摄政王府,打破了李孝独自咀嚼苦闷的寂静,也短暂地将李贞从堆积如山的文牍中拉了出来。
信是龟兹女王雪莲遣使送来的。
使者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与戈壁风沙的痕迹,恭敬地献上一个精致的鎏金银函。
那里面除了书信,还有几匹流光溢彩的龟兹彩锦、几件精巧的西域金器,以及一块用柔软羊羔皮仔细包裹的、拳头大小、色泽温润如羊脂的白玉。
王府后宅,孩子们午后习武的校场刚刚结束了一场“混战”。
几个年纪稍大的男孩,李弘、李贤、李贺、李旦、李显,正嘻嘻哈哈地互相拍打着身上的草屑和尘土,他们年纪在十到十四岁之间,正是精力旺盛、调皮捣蛋的时候。
稍小些的李骏、李哲、李睿在一旁围观,或是模仿着兄长们的动作比划,或是蹲在地上看蚂蚁。更小的李毅、李穆、李展,则被各自的乳母和侍女看着,在廊下玩着布偶或小木马。
长女李安宁已颇有少女风范,正带着两个妹妹,在稍远些的花架下安静地绣花,偶尔抬头看一眼喧闹的兄弟那边,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李贞踏入后园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混杂着喧嚣与宁静的景象。孩子们看到他,欢呼一声便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叫着“父王”。
李贞脸上严肃的线条柔和了些,拍了拍长子李弘的肩膀,又揉了揉李贤和李贺被汗水打湿的头发,目光在孩子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那个有着明显西域人深邃轮廓、但眉眼神情又带着中原韵味的男孩身上。
“哲儿,过来。”李贞招了招手。
李哲眼睛一亮,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小跑着来到李贞面前,仰着头,碧蓝的眼眸清澈明亮:“父王!”
“嗯。”李贞应了一声,从身后侍从手中接过那个鎏金银函,“你母妃从龟兹派人送家书和东西来了。”
“母妃?”李哲先是一愣,随即小脸上爆发出巨大的惊喜,他离开龟兹来到洛阳时年纪还小,对母亲的记忆已有些模糊。
但血脉中的亲近和那些被乳母、侍女反复讲述的关于母妃的故事,让他对这个称呼充满了孺慕和思念。他急切地踮起脚,想去看那银函。
李贞牵着他的手,走到旁边凉亭的石凳上坐下。其他孩子也好奇地围了过来,但都保持着一点距离,没有靠得太近。他们知道,这是李哲母亲来的信。
李贞打开银函,先取出那封信。信纸是中原常见的上好宣纸,上面的字迹端正秀丽,看得出书写者下了很大功夫学习汉字。他展开信,没有立刻自己看,而是将李哲揽到身边,指着信纸,用平缓清晰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念给他听。
雪莲女王的信,前半部分充满了母亲的柔情和牵挂。她详细询问李哲在洛阳的生活起居,饮食可习惯,学业如何,有没有生病,有没有想念龟兹的葡萄和羊肉。
她絮絮叨叨地讲龟兹王宫里的石榴树今年开了很多花,讲她新得了一匹性子很温顺的小马驹,给李哲留着,讲龟兹的乐师新谱了曲子,等他回去听……
信纸的角落,甚至还有一点点似乎是被水滴晕开的痕迹。
李哲听得入了神,碧蓝的眼睛里渐渐泛起一层水光,他紧紧挨着李贞,小手不自觉地抓住了父亲的衣襟。
信的后半部分,语气变得郑重了些。雪莲女王提到,近半年来,西域商路,特别是通往龟兹、于阗、疏勒的几条要道,屡屡遭到不明身份的马匪袭扰。
这些马匪行踪诡秘,来去如风,不像寻常求财的沙盗,反而更像是经过训练的骑兵。
他们似乎特别针对运送玉石、于阗棉布、以及从中原运往西域的丝绸、茶叶、瓷器的大唐商队,下手狠辣,劫掠一空,偶尔还会故意烧毁货物,似乎意在阻断商路。
龟兹和安西都护府派兵清剿了几次,但这些马匪极为狡猾,一击即走,难以捕捉其主力。
她恳请大唐朝廷关注此事,若能增派得力人手,或调整安西四镇防务,保障商路畅通,则西域诸国,皆感念恩德。
李贞念到这里,声音没什么起伏,但眼神却微微沉了沉。他念完信,将信纸折好,递给眼巴巴望着的李哲。“你母妃很好,就是很想你。这信,你自己收好,想她的时候就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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