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夕阳的余晖给白石镀上了一层暖金色,却驱不散院落里那份孤寂清冷的气息。
正房的窗户开着,传来孩童清脆又带着点磕绊的读书声,用的是吐蕃语,念的似乎是某段经文或赞歌。然后是一个女子温柔却严肃的声音,用汉语纠正着发音。
李贞放轻脚步走到窗边,没有立刻进去。只见屋内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尺尊公主坐在矮榻上,穿着一身素雅的吐蕃贵族服饰,未施粉黛,容颜依旧美丽,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忧愁。
她面前站着小小的李展,穿着合身的小袍子,手里捧着一卷用吐蕃文书写的经卷,正努力地跟着母亲重复那些拗口的音节。
李展念错了一个音,尺尊公主轻声纠正,让他再念一遍。孩子眨了眨黑亮的眼睛,偷偷瞥了母亲一眼,见她眼圈微红,神情哀伤,不敢撒娇,只好乖乖地重新念过。
“阿妈,我饿了。”好不容易念完一段,李展小声说,摸了摸肚子。
尺尊公主似乎这才从某种思绪中惊醒,她看着儿子,眼中闪过心疼,但还是硬着心肠道:“再练一刻钟骑马蹲裆式。你父王说了,男孩子,既要学文,也要习武,打熬筋骨。吐蕃的男儿,更不能松懈。”
李展瘪瘪嘴,但还是听话地走到屋子中间的空地上,摆开架势,一板一眼地做起简单的桩功。他年纪小,姿势却挺认真,小脸憋得通红,额头很快沁出汗珠。
尺尊公主看着他,目光却似乎穿透了他,望向了遥远的西方,那片雪山连绵的高原。泪水无声地滑落,她迅速用衣袖拭去,却还是被窗外的李贞看到了。
李贞心里叹了口气,轻轻咳嗽一声,迈步走了进去。
“父王!”李展眼睛一亮,就想跑过来,但看到母亲的眼神,又生生刹住脚步,只是眼巴巴地望着李贞。
尺尊公主连忙起身,敛衽行礼:“王爷。”她的汉话带着一点吐蕃口音,但十分清晰。
“不必多礼。”李贞走过去,摸了摸李展的头,对尺尊公主温言道,“孩子还小,功课要循序渐进,别累着他了。”
尺尊公主低垂着眼帘:“王爷说的是。只是……只是妾身怕现在不严加管教,将来……”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吐蕃局势诡谲,赞誉病重,国内两派势同水火。
她是吐蕃公主,她的儿子身上流着一半吐蕃王族的血。无论她多么希望儿子能远离纷争,做一个平安喜乐的大唐郡王,那与生俱来的血脉和身份,都可能在未来某一天,成为风暴的中心。
她只能狠下心,让儿子尽可能多学一些,无论是吐蕃的语言文化,还是自保的技艺,或许将来……能用得上。
李贞明白她的担忧。他在矮榻另一边坐下,示意李展也过来坐。李展看看母亲,见尺尊公主微微点头,才欢快地跑过来,依偎在李贞身边。
“赞誉的病,我已派了最好的医官前去。”李贞对尺尊公主说,语气平稳而有力,“使团今日已出发,由礼部侍郎和太医院秦太医令率领,携带了最好的药材和器械。禄东赞大相是明白人,有他在,有你兄长在,吐蕃乱不了。”
尺尊公主抬起眼,泪光盈盈地看着李贞:“王爷,我……妾身不是不信您。只是兄长他……身体一向不算强健,此次病势来得凶猛,国内那些旧贵族和苯教上师,早就对兄长推崇佛教、与我大唐交好不满……妾身实在担心。”
她口中的兄长,便是吐蕃赞誉芒松芒赞。
“担心无用。”李贞的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你是大唐的王妃,展儿是我的儿子,是大唐的皇孙。只要大唐在,就没人能伤害你们。
吐蕃的事,禄东赞若处理得好,自然最好。若有人不识时务,想趁火打劫,甚至把手伸过界……”他停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但话里的寒意让尺尊公主不由自主地打了个轻颤。
“我已经下令,让松州、鄯州、凉州等地边军加强戒备,提高警惕。陇右、剑南两道,也会密切关注吐蕃动向。”李贞继续说道,“你放心,有我在。”
简单的三个字“有我在”,却像定海神针,让尺尊公主惶惑不安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的能力和手段,更知道他言出必践。
当年她能嫁给李贞,远离故土纷争,在洛阳享受了这些年相对平静安稳的生活,已是幸事。如今故国风雨飘摇,她能依靠的,也只有李贞身后的这个强大帝国了。
“妾身……多谢王爷。”尺尊公主的声音有些哽咽。
“阿妈不哭。”小李展伸出小手,笨拙地去擦母亲脸上的泪痕,“父王最厉害了,一定能打跑坏人!”
孩子的童言稚语,让尺尊公主破涕为笑,也将屋内有些沉重的气氛冲淡了些。
李贞也笑了,将李展抱到膝上,问了他几句功课,又考了考他简单的拳脚。李展兴奋地比划着,虽然动作稚嫩,倒也虎虎生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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