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喧嚣散尽。含元殿的庆功宴饮持续到亥时末才堪堪结束。杯盘狼藉的盛宴,意气风发的谈笑,还有那几乎要冲破殿顶的“武运昌隆”的呼喊,都随着赴宴人群的散去,被隔绝在了厚重的宫门之外。
紫宸殿,皇帝的寝宫,此刻却冷清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
李孝独自坐在宽大的龙榻边沿,身上那套为了出席宴会而特意换上的明黄色常服尚未褪下,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有些刺眼,又有些空荡。
他脸上宴席上勉强维持的、与有荣焉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疲惫的空白,和眼底深处难以掩盖的茫然。
宫人们早已被他屏退。殿内静得可怕,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规律而冷漠,一声声敲打在寂静里,也敲打在他此刻纷乱的心上。
李孝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年轻却已有些苍白的手指。就是这双手,刚刚在宴会上,紧紧握着那杯始终未曾真正饮下的葡萄美酒。
酒液冰凉,杯壁却似乎还残留着白日里那份滚烫捷报传来的热度,以及……那无处不在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威压与光芒。
“幸不辱命!吐蕃小儿,闻我唐军旗号,已股栗矣!”
那个斥候校尉粗豪的声音,夹杂着满堂的哄笑与赞叹,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程务挺的豪言,通过一个校尉之口,在这庆贺胜利的殿堂上掷地有声。
而满朝文武,包括那些平素对他这个皇帝还算恭敬的臣子,那一刻的目光,全都炽热地投向御阶之下,那个端坐着接受所有人敬仰的紫袍身影。
他的皇叔,李贞。
李孝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他想起了这短短数月间发生的一切。
先是百年不遇的大旱。灾民如潮,流言四起。
当他还在为如何“体恤民情”、“彰显仁德”而听取那些老臣引经据典的建议时,李贞已经雷厉风行地开仓放粮、设立粥厂,甚至动用了常平仓和军粮储备。
柳如云带着户部的人,像疯了一样清点调拨物资,赵敏的兵部则负责维持秩序和运输。
整个朝廷,不,是整个国家机器,在李贞的意志下,高效而冷酷地运转起来,迅速将可能蔓延的灾荒和动乱压制下去。
然后是“毒粥”案。他亲自监管的粥厂,竟出了如此纰漏。愤怒、羞耻、还有一丝被算计的寒意。
当他还在为如何平息事态、挽回颜面而焦虑时,狄仁杰已经查明了真相,揪出了内鬼,甚至牵出了郢国公府的管家。
快,准,狠。没有给他这个皇帝,也没有给那些试图借机生事的朝臣,留下任何转圜的余地。
最后,是雷霆般的惩罚。不是对真正的元凶——那个管家甚至那个被革职的胥吏,而是对他,对当朝天子。
“闭门思过,斋戒读书”。轻飘飘的八个字,却像八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的脸上,也抽在所有还对他抱有期望,或者试图借他名义做些什么的人心上。
他成了“监管不力”、“虑事不周”的典型,在朝廷刚刚平息一场内部风波、正准备应对西线战事的关键时刻,被象征性地“供”了起来。
而李贞,则借此再次向所有人,尤其是向他,展示了何为真正的掌控力。罚了皇帝,震慑了蠢蠢欲动的反对派,比如灰头土脸的郢国公,然后,从容调兵遣将。
接着,就是这场酣畅淋漓、震动朝野的大捷。
程务挺的千里奔袭,精准如手术刀般的战术,强大的军备,还有那最终签订的、利益丰厚的盟约……这一切,都发生在李孝“闭门思过”的这一个月里。
当他被圈禁在这四方宫墙之内,每日对着枯燥的经史典籍,咀嚼着不甘和屈辱时,他的皇叔,正在指挥若定,开疆拓土,赢得无上威望。
“哈……”一声短促的、带着自嘲的笑声,从李孝喉咙里挤出来,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站起身,慢慢踱到窗前。秋夜的凉风透过窗棂缝隙吹进来,带着御苑中丹桂的甜香,却让他感到一阵更深的寒意。他推开一扇窗,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远处宫檐下零星摇曳的灯笼。
差距。
这两个字,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头,越收越紧。
不是年龄的差距,不是阅历的差距。而是……那种掌控一切、洞悉一切、并能将意志毫无折扣地贯彻下去的能力和威望的差距。
李贞可以轻易调动国家资源应对天灾,可以瞬间发动国家暴力机器惩处内奸,可以果断命令大军远征域外并取得辉煌胜利。
而他,贵为天子,口含天宪,却连自己眼皮底下几个粥厂都管不好,说出的“攘外必先安内”被视为幼稚,想表达不同意见会被轻易驳回,甚至……连自身的安全和自由,似乎都在别人一念之间。
“傀儡……”
他无意识地低语,声音嘶哑。这两个字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是啊,一个被权臣架空、圈禁、连喜怒都不能自主的皇帝,不是傀儡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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