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都十七年的初夏,洛阳的天气已有些燥热。皇城深处的晋王府,却因绿树成荫、引水为池,仍保持着几分清凉。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书房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淡淡墨香,还有新沏的庐山云雾茶清冽的香气。
李贞靠在宽大的紫檀木圈椅里,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有看。他的目光落在书案对面,那个正襟危坐、眉眼间却带着挥之不去的淡淡郁色的少年身上。
那是他的嫡长子,李弘,今年十五岁,生得眉目清俊,颇有几分其母武媚娘年轻时的影子,但气质更偏于文秀温和,少了那份逼人的锐利。
他穿着月白色的常服,头发用玉簪束得一丝不苟,坐姿端正,只是手里端着的茶盏半晌没动,眼神有些飘忽,不知落在何处。
李贞放下书卷,拿起手边温热的茶壶,亲自给儿子续了半盏茶。清亮的茶水注入白瓷盏中,发出悦耳的声响。李弘似被惊醒,忙道:“多谢父王。”声音清越,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弘儿,”李贞的声音不高,带着长辈特有的温和,“近日看你,似乎总是心事重重。可是在弘文馆进学,有什么不顺心?还是……身子不适?”
李弘抬起头,看着父亲。李贞年近不惑,因常年习武理政,身形并未发福,反而更显挺拔。脸上虽有操劳的痕迹,但双目依然明亮有神,顾盼间自有久居上位的威严,此刻看着自己,那威严中又含着清晰的关切。
“回父王,儿臣……并无不适。弘文馆的先生们都很好,所授经史,儿臣也还能领会。”李弘迟疑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只是……只是偶尔会觉得,有些……有些不知该往何处用力。”
“哦?”李贞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轻轻吹了吹,“说来听听。”
李弘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父王,二弟(李贤)痴迷于格物,整日与工匠为伍,摆弄那些机巧之物,听说前些日子,还自己琢磨着改进了水车的一个齿轮,能多提两成水。
三弟(李贺)好书画,四弟(李旦)尚武,常去禁军演武场,说将来要像薛仁贵大将军那样驰骋沙场。五弟(李显)虽然顽皮些,但对算学极有兴趣,常去户部找柳……柳尚书请教。
六弟(李骏)弓马娴熟,七弟(李哲)对西域商路之事津津乐道……就连年纪还小的八弟(李睿)、九弟(李毅),也各有各的喜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迷茫:“唯有儿臣……每日读书、习字、作文,先生们也夸儿臣文章做得平稳,有章法
。可除此之外,儿臣不知自己还擅长什么,又该向何处去。弟弟们似乎都找到了自己想走的路,或技艺,或志向,清晰明白。
可儿臣……儿臣读了这么多圣贤书,却越发觉得,这经世济民之道,沙场建功之路,似乎……并非儿臣心之所向。
可身为嫡长子,儿臣又觉肩上似有重担,却不知该如何挑起才是正途。近日每每思及将来,便觉心中空茫,无所适从。”
他一口气说完,仿佛卸下了一块石头,却又像更紧张了,偷偷抬眼觑着父亲的脸色。这番话,有些大逆不道。
身为摄政王嫡长子,不热衷于权力,不向往疆场,却说“不知该往何处用力”,近乎是承认了自己的“无能”和“不合时宜”。
然而,李贞脸上并未出现李弘预想中的失望或责备。他只是静静地听着,手指在光滑的茶盏边缘缓缓摩挲。书房里一时间只剩下窗外隐隐的蝉鸣。
片刻,李贞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弘儿,你可知,这世间路有千万条,并非只有执掌权柄、征战沙场,才是男儿建功立业的正途?”
李弘抬起头,有些困惑。
“你二弟醉心格物,若能因此改良农具、器械,使百姓耕种更省力,军中器械更精良,是功。你四弟崇尚武事,将来若能保境安民,是功。你五弟钻研算学,若能理清天下钱粮赋税,是功。”
李贞放下茶盏,目光平和地看向儿子,“而你,性情沉静,心思细密,博闻强识,于文章典籍有天分,这同样是难得之质。”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循循善诱的意味:“这煌煌大唐,开国至今,历三代而兴,疆域之广,生民之众,典章文物之盛,远超秦汉。开疆拓土,需要猛将良帅;治理地方,需要能臣干吏。
然,这盛世气象,这文治武功,这万千故事,由谁来记录?由谁来编纂?由谁来教化子孙,传承文明,使后人知我大唐因何而兴,有何得失?”
李弘的眼睛微微睁大。
“修史,着书,兴文教,定礼仪,传承文明,此乃千秋之功,润物无声,其价值,未必就低于马上得来的功勋。”
李贞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你看前朝,太宗皇帝设弘文馆、集贤院,广聚天下图书,命魏征、房玄龄等编修《隋书》、《晋书》,又命孔颖达等撰《五经正义》,统一经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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