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仙堂后院的老井,井绳被岁月磨得发亮,泛着浅褐色的光,吊桶晃悠着沉下去时,桶沿撞在井壁的青苔上,总带起圈细碎的涟漪,涟漪层层叠叠,像谁在井底藏了片碎镜子,把天光拆成了星星点点。沈砚之蹲在井边淘米,米粒落在水里,激起更小的水花,指尖刚碰到水面,就被冰得猛地缩了缩手——这井水比别处的凉三分,老辈人说井底通着钱塘江边的泉眼,水清亮,能照见“没说出口的心事”,那些藏在心里的牵挂,落在水里就能显形。
“当心滑。”苏晚抱着捆干柴从柴房出来,裤脚沾着细碎的草屑,发梢还别着片黄褐的枯叶,是刚才扫院角落叶时蹭上的。她把柴塞进灶膛,干柴遇上火星,“噼啪”溅出火星,映得她脸颊发红,像抹了层淡胭脂。“张爷爷昨天还跟我说,当年闻仙堂的学徒总在井边练词,说井水能‘洗字’——把词里生涩的棱角泡软了,念出来才不硌嗓子,听的人心里也暖。”
沈砚之想起药柜暗格里那叠词稿,学徒的字迹硬得像块没打磨过的生石头,笔画里带着股拗劲,大概就是没经井水“洗”过的缘故。他把淘好的米倒进陶罐,陶罐是粗陶做的,罐沿上还留着圈黑痕,是去年熬安神汤时溢出来的药汁,当时没及时擦,后来洗了八遍都没洗掉,倒像块天生的胎记,印在罐沿上,提醒着这罐子里熬过的药、藏过的心意。
“你看这罐底。”他把陶罐轻轻翻过来,底部刻着个模糊的“鸾”字,刻痕浅得快被磨平了,只有凑得极近才能看清。“我祖父的笔记里提过这罐,说这是当年祖母熬药的专用罐,他在笔记里写‘药香能渗进陶土的缝隙里,下次熬药时,不用放太多料,香味就能透出来,省三分力,也省三分心’。”
苏晚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个“鸾”字,指尖能感受到刻痕的粗糙,忽然笑了:“跟我家樟木箱里的绣绷一模一样!我奶奶总在绣绷背面刻日期,今天绣了几针,明天要绣什么,都刻得清清楚楚。她说‘每针都得记着日子,才知道这帕子上绣了多少念想,等将来给人看,人家就知道我绣的时候,心里装着谁’。”她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包,里面是块绣了一半的帕子,针脚歪歪扭扭,有的地方线还松了,绣的正是井边这棵老槐树,树干歪得不成样子,树枝上却绣着只小小的鸟。“你看这针脚,跟那学徒的词稿一样丑吧?我奶奶说,这是她十五岁初学绣时的样子,绣坏了好几块布,才绣出这棵歪槐树。”
沈砚之凑过去看,帕子边角还绣着只小虫子,针脚大得能塞进颗米粒,线色也不均匀,却比旁边绣得工整的花叶更显眼,更有生气。他忽然明白,那些生涩的、笨拙的、甚至带着瑕疵的痕迹,原是藏着最满、最真的心意——像刚学飞的雏鸟,每扇一下翅膀都颤巍巍的,却带着股拼命想飞起来的劲,每一下都用了全心。
“去井边练练?”苏晚把帕子往他手里一塞,帕子带着她手心的温度,软软的。“张爷爷说,那学徒的最后一阙词就是在井边写的,写完揣在怀里就去了钱塘江,没来得及抄进词稿本里,也没来得及用井水‘洗’一遍。咱们替他在井边念念,也算圆了他的心愿。”
井台边的青石板被几代人的脚踩得发亮,石板缝隙里嵌着些碎瓷片,是常年洗碗、洗药碗时不小心掉的,瓷片被井水浸得发白,像撒在石板上的星星。沈砚之从怀里掏出那半阙词——是从药柜里找出来的学徒原稿,纸角已经被岁月洇得发皱,“浪拍钱塘岸,风卷临安烟。莲池深几许?藏我半阙笺”这四句,墨迹已经有些淡了。他把词稿放在井沿的石板上,纸角被井水洇得更皱,“浪拍钱塘岸”五个字泡在水里,墨迹慢慢晕开,笔画变得模糊,倒真像江潮漫上来,把字给淹了的样子。他清了清嗓子,刚念出个“浪”字,就被自己的声音齁住了——声音硬得像用石头敲铁桶,又干又涩,一点没有词里江潮的软意。
“噗嗤。”苏晚没忍住笑出声,伸手捡起块小石子扔进井里,“咚”的一声闷响,回音在井里绕了三圈才慢慢散掉,像词里没说完的尾音。“你这哪是念词,是在跟钱塘江吵架呢!那学徒要是听见,怕是要从江里爬出来跟你理论。”
她蹲下来,掬起一捧井水,井水冰凉,顺着指缝往下滴。她对着水面,把声音放轻,轻声念:“浪拍钱塘岸,风卷临安烟……”声音被井水滤过,果然软了些,尾音还带着点水纹似的颤,像江潮拍岸后的余波。“你得想着,这浪不是来砸岸的,是给晚归的船引路的;这风也不是来吹人的,是把远方的信送回来的。念词的时候,心里得装着水,装着软乎乎的心意,词才会好听。”
沈砚之学着她的样子,掬起一捧井水,冰凉的水渗进指尖,让他的心也跟着静了下来。他润了润喉,再念时,声音果然顺了些,不再像刚才那样生硬。井水从指缝漏下去,打湿了鞋尖,凉凉的,倒像给词里的“钱塘岸”添了点真真切切的水意,让那些字都活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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