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柴房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响,是闻墨在里面翻找旧物时,不小心碰倒了堆木架,架上的旧东西滚了一地——有缺了口的瓷碗,碗底还留着“闻”字的印记;有断了弦的胡琴,琴身上蒙着厚厚的灰;还有个蒙着黑布的风灯,灯架是竹做的,看着有些年头了。
“沈大哥!苏姐姐!你们快来看这是什么!”闻墨举着风灯从柴房跑出来,布套上落满了灰,拍一下就扬起一阵烟尘,像件被忘在角落几十年的旧衣裳。沈砚之上前,小心翼翼地掀开蒙着的黑布,灯架上刻着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正是那个学徒的笔锋:“每夜添油时,需念‘归’字三声,灯才会亮得久,亮得暖。”末尾还多了个小小的勾,像只翘起的尾巴,透着点孩子气的俏皮。
“张爷爷说过这灯。”苏晚的指尖轻轻划过灯架上的字迹,动作慢得像在抚摸易碎的珍宝,忽然放轻了声音,“那年钱塘江大潮,学徒揣着最后一阙词稿去江边,就带了这盏风灯。有个赶夜路的货郎看见他,说他在浪头边站到半夜,灯芯烧完了三次,他就添三次油,嘴里还在念着词,念的就是没写完的最后一阙……”
她没再说下去,但沈砚之看见了她眼里的潮——像井水漫过了井台,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没说完的牵挂,都藏在水光里,闪闪烁烁。他忽然想起药柜里的十阙词,前九阙的页眉都标着写词的日期,唯独最后这阙只有半首,日期是空的,大概是学徒没来得及写完,没来得及标上日期,就随着江潮去了,把半阙词和未了的心愿,都留在了江边。
“我们替他补完吧。”沈砚之接过风灯,用粗布把灯架上的灰擦干净,灯芯是新换的棉线,浸了桐油,闻着有股太阳晒过的暖味。“就着这井水煮词,用井水的凉、灶火的暖,把这半阙词补全,总比在纸上干写强。他当年没来得及用井水‘洗’词,咱们帮他补上。”
苏晚点头时,发梢的枯叶掉进井里,叶子在水面打了个转,像只小小的船,顺着涟漪慢慢漂向井心。她从怀里掏出那本学徒的词稿本,翻开最后一页,空白的纸页上,还留着学徒当年用炭笔轻轻画的一道线,像是在等最后一阙词填上去。
接下来的三天,他们几乎都在井边待着。沈砚之负责念词,从第一阙念到第九阙,念得嗓子发哑,就掬口井水润喉;苏晚则用树枝在井边的泥地上写,写了又被井水冲掉,冲掉了再写,直到每个字都软得能掐出水来,念出来带着水汽的凉;闻墨则在旁边修那盏风灯,把松动的灯架用细竹钉牢,给锈住的挂钩上了点桐油,让挂钩能灵活转动,嘴里还哼着跑调的词——正是那学徒没写完的最后半阙,虽然跑调,却哼得格外认真。
第四天清晨,天还没亮透,天边只泛着点鱼肚白,沈砚之被院角的鸡叫吵醒时,发现苏晚不在屋里。他心里一紧,抓起件外衣就往井边跑,远远就看见井口亮着点昏黄的光——是那盏修好的风灯,灯芯燃着小小的火苗,苏晚正站在灯影里,手里拿着词稿,轻声念着。
“潮退莲池浅,风停纸鸢闲……”她的声音有点抖,像刚解冻的溪水,带着点未散的凉意,却比前几日顺了太多,尾音还沾着点井水的水汽,软软的。“半句心头语,托与浪里船。”
风灯的光透过纸灯罩,在井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影子随着风轻轻摇,像有人在水里轻轻摇着桨,推着一艘小船往前行。沈砚之忽然明白老辈人说“井水照心事”的意思——那些藏在生涩字迹里的、没说出口的牵挂,那些卡在喉咙里的半句词,原是盼着有人能懂,能接下去,能让这阙没写完的词,有个安稳的归处。
他轻轻走过去,从苏晚手里接过词稿本,借着风灯的光,看着空白的纸页,轻声念出昨夜在灶膛边想好的两句:“船载离人语,灯照未归帆。莲心藏半句,等潮漫过滩。”
这两句是昨夜他守在灶边熬粥时想的,当时灶膛里的火星溅出来,落在稿纸上,烧出个小小的洞,他顺手从荷包里掏出颗莲子——是前几日从荷花池摘的,已经干硬了,却像颗不肯死心的种子,他把莲子塞进小洞,想着这就是词里的“莲心”,藏着半句没说出口的话。
苏晚的眼睛亮起来,像井水被风灯的光照透了,闪着细碎的光:“再念一遍,带点井水的凉,再带点灶火的暖……”
“船载离人语,灯照未归帆。”沈砚之深吸一口气,声音里果然掺了点井水的冰意,又带着灶火的暖意,像刚从潮水里捞出来、又放在火边烘过的石子,凉中带暖。“莲心藏半句,等潮漫过滩。”
风灯忽然“咔哒”响了声,灯架上那个歪扭的小勾,正好勾住了词稿本的边角,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托着这本词稿,怕它掉下去。井水映着灯光,晃出细碎的银光,仿佛有无数只手在水底托着这阙补全的词,怕它被水打湿,怕它摔碎了。
“张爷爷说对了。”苏晚把补全的词稿撕下来,折成一只小小的纸船,纸船的帆上写着“第十阙”三个字,她把纸船放进井口的水面,纸船顺着水流转了个圈,慢慢漂向泉眼的方向,渐渐消失在黑暗里。“有些词,就得在井边写,就得用泉水泡,才接得住底下的泉气,才藏得住心里的话。那学徒当年没来得及让词‘活’过来,咱们帮他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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