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的指尖抚过画稿上“重生”二字,墨里掺了松针灰,宣纸微微发涩,触感像摸着老松树的树皮,粗糙却踏实。他忽然想起祖父诗稿里总夹着的那片松针,也是这样的触感——干硬,却带着松脂的清香。小时候他总不懂,为什么祖父放着好好的书签不用,偏要在诗稿里夹松针,现在看着画稿上渐渐干透的墨字,看着那青黑的颜色里透出的绿意,忽然懂了——松针烧了是烟,能带着话走;磨了是灰,能让字扎根;就算只是夹在纸里,也能让纸记着松的味道。松针是活的,混在墨里,写出来的字就带着松的魂,能在纸上活很久很久,就像那些没说出口的牵挂,能在心里活很久很久。
“风停了。”闻墨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莫名的郑重。刚才还在吹动灯芯的穿堂风,不知何时停了,风灯的影子不再晃动,稳稳地投在画稿中央,把“墨痕重生”四个字照得清清楚楚,连笔画里的细痕都看得明明白白。沈砚之低头时,看见自己的影子和苏晚的影子在画案上交叠在一起,正好落在那方砚台上。砚台里的墨汁已经用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浅浅一层,上面还浮着片干荷花瓣——是昨天从风灯旧灯芯里掉出来的那片,苏晚特意放在砚台里的,说“让它也沾沾墨香”。此刻那花瓣正对着“重生”二字,像谁特意摆好的,等着字干,等着人看。
苏晚拿起画稿,走到窗边,对着天光看。阳光透过薄薄的宣纸,把那片荷花瓣印记照成了半透明的褐色,像真的干花瓣贴在纸上,连叶脉的纹路都隐约可见。“你看这纸的纹路,”她指着画稿边缘的纤维,“和我奶奶樟木箱里那卷旧宣纸一模一样!奶奶说,那是泉亭驿的老匠人做的纸,‘纸浆里掺了荷茎丝,所以纸里带着荷香,放多少年都不会脆’。”她把画稿凑近鼻尖闻了闻,果然有股淡淡的荷香,混着墨香和松针香,三种味道缠在一起,像一首没唱完的江南小调。
闻墨忽然转身往外跑,鞋跟在青石板上敲出“哒哒”的响,没过一会儿,就抱着个老旧的木盒跑了回来。木盒是紫檀木做的,表面已经有些开裂,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画稿,每张画稿都用细麻绳捆着,上面还盖着张泛黄的棉纸。最上面那张画稿一展开,沈砚之和苏晚都愣住了——画中画着个穿着蓝布衫的女子,正站在荷池边放风筝,纸鸢是莲形的,线的尽头,站着个举着风灯的男子,只是两人都只画了背影,没画脸。画的右上角,题着一行小字:“民国八年,秋,阿鸾放风筝,线断了,我捡着了,下次画个牢点的线,再也不让它断。”字迹稚拙得很,笔画歪歪扭扭,却和沈砚之刚才题“墨痕重生”的笔锋有几分像,尤其是“生”字那拉长的一横,连末端的小勾都几乎一样。
“这是我太爷爷画的!”闻墨的声音里带着点自豪,手指轻轻摸着画稿上的人物,“我爷爷说,太爷爷画不好人的脸,总怕画不像阿鸾,就只画了影子,说‘影子不会走,只要画在纸上,就能一直陪着’。”沈砚之和苏晚凑过去看,画中女子的影子修长,发梢垂在肩头,和苏晚此刻站在窗边的影子重叠在一起,连发梢的弧度都分毫不差;而那男子的影子,身形挺拔,手里举着的风灯歪歪扭扭,正好与沈砚之的影子完美重合,连风灯的角度、灯芯的亮度,都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沈砚之把自己刚题完字的《归巢图》铺在那幅旧画稿上,两张纸的边缘竟然正好对齐,连宣纸的纹路都能拼在一起,像从一张完整的宣纸上撕下来的,只是分开了几十年,现在终于又合在了一起。“墨痕重生”四个字,正好落在旧画稿上风灯的火焰处,青黑的墨色映着画中的火苗,像是那火焰真的烧出来的字,带着温度,带着光。他忽然想起药柜最底层那瓶尘封的墨汁,瓶底沉着的那片荷花瓣,此刻仿佛正从墨汁里飘出来,落在画稿的光影里,慢慢舒展,变成了画中纸鸢的模样,被“墨痕”二字牵着,不肯离开。
苏晚轻轻卷起两张画稿,卷到一半,手指忽然顿住了——两张纸的卷边处,都有一个极小的三角形缺口,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她试着把两个缺口对在一起,竟然正好拼成了一朵完整的莲,花瓣的纹路、形状,都和画中的荷花瓣印记一模一样。“原来不是一张纸撕的,”她的声音有点哑,眼眶微微发红,指尖摸着那拼接的缺口,像摸着两道愈合的伤口,“是本来就该拼在一起的,只是分开了太久,现在终于找到了彼此。”
闻墨用小木棍拨了拨风灯的灯芯,火苗“腾”地跳了一下,比刚才更亮了些,在墙上投下三个晃动的影子——沈砚之的、苏晚的、还有他自己的,三个影子挨在一起,像三个紧紧靠着的人,再也不会分开。沈砚之望着墙上的影子,忽然拿起笔,在两张画稿拼接的空白处,轻轻补了一句:“灯在,影在,字在。”落笔时,笔尖的墨正好用完,一滴不剩;砚台里的墨汁也见了底,只剩下那片干荷花瓣,静静地躺在空荡荡的砚池里,花瓣的纹路对着画稿的方向,像在微笑,又像在点头,说着“终于齐了”。
窗外的风又起了,吹得檐角的风铃“叮铃”响了起来,那清脆的声音,和画稿上题字的墨迹慢慢干透时发出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像谁站在画案边,轻声念着那四个字——墨痕重生。沈砚之望着砚池里的荷花瓣,望着墙上重叠的影子,望着画稿上紧紧拼在一起的两张纸,忽然明白,所谓重生,从来不是回到过去,不是让离开的人再回来,而是让那些藏在墨里、影里、字里、甚至荷花瓣里的牵挂,终于找到可以依靠的地方,找到可以拼接的缺口,从此再也不会被风吹散,不会被岁月磨淡,就像“墨痕”二字连着纸鸢,“重生”二字对着风灯,而他们三人的影子,永远落在画稿上,守着那些没说完的话,没圆的梦,守着闻仙堂的药香,守着泉亭驿的月光,守着这一世的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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