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花池的淤泥在指尖泛着微凉,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沈砚之攥着那方青端砚的边缘,指腹反复蹭过砚池里未干的墨渍,墨与池底的软泥混在一起,在掌心晕出深浅不一的黑,像一幅微型的水墨,藏着说不尽的意。苏晚从池边摘来片新鲜的荷叶,叶面上还沾着水珠,他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擦着砚台底面,随着淤泥一点点被抹去,刻字终于清晰起来——“民国元年,钱塘渡口”,八个字笔画深劲,像是用凿子直接在石上刻出来的,边角还留着岩石崩裂的细痕,看得出来刻时用了十足的力气,连指尖的震颤都凝在了石上。
“这日期……和我奶奶嫁妆匣里的红帖一模一样。”苏晚的指尖轻轻点在“元年”二字上,风从池面吹过,掀起她鬓边的碎发,露出耳后那枚小小的银质耳坠——是朵含苞待放的莲,花瓣刻得极细,能看清每一道纹路。“那红帖是张庚帖,边角都磨破了,上面写着‘民国元年,沈氏砚之,苏氏鸾娘,婚约既定’,我奶奶说,这是当年沈爷爷托人送来的,她藏在嫁妆匣最底层,压着樟木片,几十年都没敢拿出来看。”
沈砚之抬头时,正看见那枚莲形耳坠在阳光下闪了闪,细碎的光落在她发间,像撒了把星星。他忽然想起祖父临终前攥在手里的那半块砚台碎片,边缘粗糙,当时只当是老人糊涂了,随手抓的旧物,此刻将碎片往这方砚台的缺口上一拼,才惊觉碎片边缘的纹路,竟能严丝合缝地嵌进缺口——原来那不是自然脱落的碎片,是被人硬生生从砚台上掰下来的,连石纹断裂的痕迹都完全吻合。
“疼吗?”苏晚忽然问,声音轻得像落在荷叶上的水珠。她的指尖拂过砚台边缘的裂痕,眼神里满是怜惜,像看着一道陈年旧伤。“我奶奶说,她年轻时在钱塘渡口见过一场械斗,那天雨下得很大,她躲在茶馆屋檐下,亲眼看见个穿青布长衫的先生,怀里抱着块东西,疯了似的冲进人群。后来先生出来时,怀里的东西缺了个角,手上全是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染红了长衫的袖口。”
沈砚之没说话,只是将砚台轻轻翻过来,往砚池里倒了些池底刚舀起的清水。奇怪的是,水落在砚台里,竟没有像普通砚台那样渗下去,反而像在池面铺了层薄冰,稳稳地托着,映出他和苏晚的影子,连发梢的弧度、眼底的光都清晰可见。他忽然想起祖父诗稿里夹着的那张便签,上面写着:“砚是石心,水是镜,石心藏字,镜映人影,映得出前世未了的缘,照得见来生该续的情。”原来祖父写的不是比喻,是这方砚台真能做到的事。
闻墨抱着个老旧的红木盒从闻仙堂跑过来,木盒表面的漆皮已经剥落,铜锁上生了厚厚的绿锈,他晃了晃手里的黄铜钥匙,钥匙链上挂着个小小的木牌,刻着“闻记木作”四个字,得意地笑:“沈大哥!苏姐姐!我找到太爷爷的工具箱了!里面真有把刻刀,太爷爷日记里写着,这就是当年刻那方砚台用的!”盒子打开时,一股浓郁的樟木香气涌出来,混着淡淡的墨汁腥气,两种味道缠在一起,竟不觉得冲鼻,反而有种岁月沉淀后的安稳。
刻刀的木柄是黄杨木做的,被人摩挲得发亮,上面缠着圈暗红色的棉绳,绳结打得紧实,和苏晚发间系着的红绳是同一个色系。沈砚之用手指轻轻拨了拨红绳,忽然发现木柄内侧刻着个极小的“鸾”字,笔画被磨得光滑发亮——显然是被人反复摩挲过,连指尖的温度都渗进了木头里,让这个字有了温度。
“我知道这砚台的来历!太爷爷日记里写得清清楚楚!”闻墨蹲在池边,用刻刀轻轻刮着砚台底部残留的淤泥,动作小心翼翼,怕弄坏了刻字。“太爷爷年轻时在钱塘渡口开了家木工作坊,专门做些木盒、砚台的小物件。有天来了个客人,穿得很体面,长衫是杭绸的,戴着圆框眼镜,手里却抱着块不规则的青石头,说要做方砚台。那石头是上好的青端石,质地细腻,就是形状太怪,边角锋利。客人说‘你随便刻,不用讲究形制,能盛墨、能写字就行’。”
苏晚忽然笑了,眼角的细纹像被风吹皱的池面,温柔得很。“我奶奶说,她小时候偷看过那客人的画像,就夹在沈爷爷的诗稿里。画像上的人穿青布长衫,戴圆框眼镜,左手食指第二节上有块墨斑——和你现在手上的位置一模一样。”她说着,轻轻伸手碰了碰沈砚之的指尖,他的手猛地一抖,砚台里的水晃出一圈涟漪,两人的影子瞬间碎成了星星点点,又很快聚拢,比刚才更清晰。
沈砚之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食指第二节确实有块淡褐色的斑,是他六岁那年打翻墨砚,被滚烫的墨汁烫到后留下的。他忽然想起祖母临终前留给她的那只银镯子,内侧也刻着个“鸾”字,笔画的走势、刻痕的深浅,和刻刀柄上的字如出一辙,连字尾的小勾都一模一样。原来这些年,那些藏在石上、木上、银上的字,一直都在等,等一个能把它们串起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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