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握着那支银质莲簪,指尖反复抚过簪头缺角的位置——方才在货栈暗门后,与桃花玉佩嵌合的瞬间,簪身忽然泛起一层淡淡的银白薄光,像沾了晨露的荷叶,温润得能映出人影。他抬头时,正看见苏晚将半方淡粉色的诗帕往竹制纸鸢骨架上贴,帕子边缘绣着的残荷纹与纸鸢竹篾勾勒的竹影重叠在一起,竟恰好拼出朵完整的莲,花瓣的弧度、纹路,都像从池里刚摘下来的一般鲜活。
“这样能飞得起来吗?帕子这么沉,别把竹骨压断了。”闻墨举着纸鸢跑了两步,风从驿道口吹来,掀起他的衣角,帕子上绣着的“泉亭驿外风兼雨,荷影随鸢过驿桥”的墨字在风里轻轻颤动,墨迹似乎要被风吹活,顺着竹骨往上爬。沈砚之忽然想起祖父日记里夹着的那张泛黄便签,上面写着:“纸鸢载着字,墨里藏着心,风过之处,就能把念想捎到风去过的地方,捎到人心坎里。”
他转身回闻仙堂,从药柜最底层翻出那瓶混了钱塘潮泥的墨汁——瓶底还沉着片干荷花瓣,是上次从砚台里捞出来的。笔锋蘸墨时,案头的砚台里,清水忽然晃了晃——映出的不是他的脸,是个穿青布长衫的年轻人,梳着整齐的发髻,正蹲在泉亭驿的老槐树下,往素白的纸鸢面上画荷。年轻人的左手食指上,有块淡褐色的墨斑,位置竟和沈砚之手上的一模一样。
“那是我太爷爷!沈先生!”闻墨凑过来看砚台里的影子,眼睛瞪得圆圆的,忽然指着影子手里的画笔,“他总爱在纸鸢上画荷,太爷爷的日记里写着,说苏奶奶的发簪缺了角,得用墨把荷画全了,这样纸鸢飞起来,荷的影子落在地上,就能补全簪子的缺角。”砚台里的影子动了动,年轻人画完最后一笔荷瓣,忽然抬头对着空气笑,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阿鸾,等这纸鸢飞过驿道,飞过老槐树,就知道余杭巷的槐花开了没,等槐花开了,我就带你去摘。”
沈砚之的笔尖顿在纸鸢面上,墨滴在素白的宣纸上晕开个小小的圈,像颗未落的泪。苏晚正用浆糊细细粘诗帕的边角,忽然“呀”了一声,手里的浆糊刷都差点掉在地上:“这帕子上的针脚!和我外婆针线笸箩里的针脚一模一样!都是斜着走的,每三针就回一下线!”她小心翼翼翻出帕子背面,在角落绣着个极小的“沈”字,针脚歪歪扭扭的,线头都没藏好,像是初学刺绣的人,鼓足勇气才绣上去的。
“我奶奶说,当年有个沈姓先生总来闻仙堂取药,每次来都带块新帕子,帕子上要么绣着半朵莲,要么写着两句诗。”闻墨忽然从帆布包里掏出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盒子上贴着张泛黄的纸条,写着“沈郎帕,妥存”。他打开盒子,里面用棉纸垫着,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块诗帕,每块都是淡粉色的细棉布,上面都绣着半朵莲,墨字的字迹却各不相同,有的刚劲,有的柔缓,“太爷爷说,这些都是沈先生没送出去的帕子。民国八年冬天,沈先生要去临安,把帕子全托付给了石匠铺,说‘要是我没回来,就帮我好好收着,等能交给苏丫头的人来’。”
沈砚之拿起其中一块帕子,帕子边缘已经泛着浅黄,但上面的墨字依旧清晰:“民国七年,春,阿鸾的莲绣到第二瓣,绣的时候手被针扎了,流了血,染脏了帕子。今日去闻仙堂取的止血膏,得加薄荷,不然她总说药膏太烫,疼得直缩手。”字迹的笔锋、转折的弧度,与他祖父日记里的字迹如出一辙,只是比日记里的字软些,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藏不住的温柔,像怕写重了会碰疼纸上的人。
“放风筝去!去山岗上放!那里风大,能飞得高!”苏晚忽然抓起纸鸢线轴,线轴是桃木做的,上面缠着青蓝色的线,诗帕在她手里飘成一片淡粉的云。沈砚之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跑过泉亭驿的青石板路,发间的银莲簪随着脚步轻轻晃动,闪着细碎的光。他忽然想起砚台里的影子——那个穿青布衫的年轻人,也是这样跟在一个穿蓝布裙的姑娘身后跑,姑娘手里的纸鸢上,也飘着块绣了半朵莲的淡粉帕子,风把姑娘的裙角吹得飘起来,像池里绽开的荷。
纸鸢顺着山岗的风慢慢升空,诗帕被风掀起,露出背面歪歪扭扭的“沈”字。沈砚之忽然发现,若是把铁皮盒里十几块帕子的“沈”字拼在一起,笔画能正好组成朵完整的莲,缺角的地方,正好能嵌进苏晚发间的银莲簪。他想起祖父临终前攥在手里的那半块桃花玉佩,原来不是天生缺了角,是在等另一半;就像这些诗帕,不是绣不好完整的莲,是在等能拼合它们的人,等一个能把半朵莲补成圆满的人。
“你看!纸鸢上的字!”苏晚忽然指着空中的纸鸢,声音里满是惊喜。诗帕上的墨字在阳光下渐渐变淡,竟慢慢渗到纸鸢的竹骨上,竹骨泛出淡淡的青黑色,显出另一行字:“余杭巷的槐花谢了,落了满地,阿鸾的莲该绣第三瓣了,记得绣慢些,别再扎到手。”字迹极淡,像是多年前的阳光晒在竹骨上,把字一点点晒出来的,温柔得像耳边的叮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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