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墨忽然一拍大腿,差点把手里的铁皮盒摔在地上:“太爷爷的日记里写过!沈先生总在纸鸢上写字,写完就找石匠铺的学徒帮忙放飞,说‘风是活的,能把字吹到苏丫头看得见的地方,吹到她窗台上,吹到她绣帕上’。”他指着山岗远处的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那边就是老槐树林!太爷爷说,沈先生总在槐树林边上放风筝,说‘从这里飞出去,阿鸾住的地方就能看见,她一抬头,就能看见纸鸢上的字’。”
沈砚之望着纸鸢越飞越高,诗帕上的半朵莲在风里慢慢舒展,像是要真的在纸上开出花来。他忽然明白闻仙堂旧账册里那句奇怪的记录:“墨入风,字随鸢,千里也能把话传;帕载莲,线牵情,万里亦能把心连。”原来那些没说出口的牵挂,那些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帕子,那些藏在墨里的温柔,早被风捎去了该去的地方,早被纸鸢带到了人心坎里,只是等了些年月,才被人看见。
苏晚忽然指着纸鸢线轴,线轴上不知何时缠了一圈暗红色的棉绳,绳结打得紧实,和沈砚之祖父日记里描述的“绑诗帕的红绳,打双环结,不易松”一模一样。“你看这绳结!”她小心地解下红绳递给沈砚之,指尖都在发颤,“这是我外婆最会打的双环结!她针线笸箩里的线,全是这么绑的!说‘这样绑,线不会断,帕子不会掉’!”
红绳展开时,里面掉出个极小的蓝布包,布包是用苏绣的边角料做的,上面绣着个迷你的莲瓣。沈砚之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小撮淡黄色的槐花粉,还混着点黑色的墨渣,花粉的香气混着墨香,扑面而来。闻墨凑过来闻了闻,立刻认了出来:“是余杭巷的槐花!太爷爷说,余杭巷的槐花粉是淡黄色的,比别的地方的香!沈先生每次来石匠铺,都带一把槐花粉,说‘阿鸾爱用这个扑脸,说闻着香,绣活的时候能静下心’。”
纸鸢忽然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诗帕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帕子边缘的墨字全部显了出来,露出最后一行藏在针脚里的字:“民国八年,冬,阿鸾的莲绣完了,九瓣莲,瓣瓣都绣着‘沈’。我去临安接她,这次一定把她接回来,再也不分开。”字迹有些潦草,墨点溅在帕子上,像没忍住落下的泪,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
沈砚之忽然想起泉亭驿残碑上的刻痕,那些模糊的“沈”字周围,藏着无数细小的针孔,排列得像绣线的纹路。原来那些不是石匠用凿子凿的,是有人用绣花针一点点刻在石碑上的,每一针都藏着思念,每一笔都记着约定。他望着越飞越远的纸鸢,望着诗帕在风里飘成的淡粉色影子,忽然明白,所谓墨痕重生,不是找回过去的字,不是拼凑破碎的帕子,是让那些藏在针脚里、墨渣里、风里、纸鸢线上的牵挂,终于能落在该落的人心里,终于能被懂的人看见,终于能从“半朵莲”变成“一朵莲”,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
苏晚手里的纸鸢线忽然脱了手,线轴滚落在草地上,纸鸢拖着诗帕,顺着风往老槐树林的方向飞去,像一只找到了回家的路的鸟,飞得又稳又快。沈砚之赶紧抓起另一卷备用的线追上去,银莲簪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的影子落在地上,与多年前那个穿青布衫的年轻人的影子,在风里慢慢重叠在一起。风把诗帕的香气吹过来,把槐花粉的香气吹过来,把墨香吹过来,像无数个过去的日子,都在这一刻,回到了眼前,回到了心里,回到了这只飞向远方的纸鸢上,带着所有的牵挂,所有的约定,飞向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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