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蹲在闻仙堂后院的青石板上,指尖捻着那片从瓷瓶里捞出来的干荷花瓣。青石板刚被晨露浸过,凉意透过裤管漫上来,指尖的花瓣却带着点墨汁的温润。花瓣边缘卷成浅褐色,像被岁月细细啃过的痕迹,纹路里还嵌着点陈旧的墨渣,却在墨汁里泡了整夜后,泛出半透明的粉白——那颜色浅得恰到好处,活像当年祖母绣帕上那朵没绣完的荷,第三瓣刚起针,还带着丝缕的留白。
他把花瓣凑到鼻尖,墨香里裹着淡淡的荷气,不是盛夏荷花的浓烈,是初秋残荷的清苦,混着点松烟的沉郁,在空气里织成张细细的网。沈砚之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花瓣的纹路,触感粗糙却柔软,像祖母当年没绣完的帕子,针脚里还藏着未断的线头。
“这墨里掺了东西。”苏晚举着瓷瓶对着日头照,瓶身是浅青的釉色,上面刻着三道细细的刻痕,那是闻仙堂老墨的计量标记。阳光穿过瓶身,在地上拉出细长的影子,瓶底的墨汁泛着微光,第三道刻痕下面,有层极细的沙粒,白得发亮,不是钱塘潮泥该有的灰褐质感。
她忽然想起祖父账册里的注脚,泛黄的纸页上,祖父的字迹带着点草药的清香:“松烟入墨,需配荷露养魂,否则墨性太刚,写不出软字。”苏晚的指尖在瓶底轻轻敲了敲,瓷瓶发出清脆的“笃笃”声,“闻仙堂的墨从不单用潮泥,老药方里写过,得混余杭巷的槐花粉,说这样墨里有树的灵气,能把字养得活起来。”
少年抱着石匠祖父的工具箱蹲过来,铁皮箱子在青石板上磕出“咚”的一声响。他哗啦一下掀开盖子,倒出一堆铜凿子,凿尖闪着冷光,其中一把的木柄缠着红绳,绳结打得紧实,和沈砚之腰间的玉佩绳一模一样——都是当年最时兴的“同心结”。
“我奶奶说,当年石匠往墨里加花瓣,不是为了好看,是怕沈先生写《诉衷情》时太苦。”少年用凿子轻轻拨弄花瓣,墨汁顺着凿尖往下滴,在石板上晕出星星点点的黑,像撒了把碎墨。他指着花瓣的纹路,语气里满是笃定:“你看这花瓣的纹路,左边第三道褶子,和苏晚姐发簪上的残荷能对上,连卷边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苏晚抬手摘下发簪,银质的簪身泛着哑光,上面刻着朵残荷,花瓣缺了一角,正是少年说的位置。她把发簪凑到花瓣旁,残荷纹的缺口正好卡住那片花瓣的卷边,像是天生就该嵌在一起。晨光漫过发簪的银面,映得墨汁里的花瓣像是在轻轻颤动,苏晚的心跳忽然快了些,昨夜在闻仙堂药柜暗格里找到的那页残账,字迹忽然在眼前清晰起来:“民国八年六月,沈君取墨七两,嘱加荷瓣七片,云‘阿鸾见花即笑,见墨即念’。”
“阿鸾是我太祖母的小名。”沈砚之的声音有点发紧,喉结动了动,他摸出贴身的皮夹,褐色的皮革已经被磨得发亮,里面裹着半方浅粉色的诗帕。帕子上的荷绣到第三瓣就断了线,线头还带着暗红的血渍——那是当年诗稿失火时,太祖母怕诗稿烧尽,用指甲死死掐着帕子,被火烫到后留下的印子。
“我祖父日记里写,太祖母绣这帕子时,刚学针线不久,绣到这瓣时,被针扎了手,血滴在帕子上,晕开一小片红。”沈砚之的指尖拂过那点血渍,动作轻得像怕碰疼了当年的伤口,“祖父见了,就再也没让她碰过针线,说‘字我来写,花我来画,你只要看着就好’。”
少年忽然从工具箱的最底层翻出个铁皮盒,盒子上锈迹斑斑,打开时锈屑簌簌往下掉,落在青石板上,碎成细小的粉末。里面躺着本泛黄的账簿,纸页边角被虫蛀成了筛子,密密麻麻的小孔像无数双眼睛,却在某一页的夹缝里,露出“荷瓣墨”的配方,字迹是石匠特有的粗粝:“钱塘潮泥(三升,需晒七日去潮气)、临安松烟(一斤,选清明前的松枝)、荷池晨露(一瓮,需卯时采集)、莲心干(五钱,去芯留皮),另加绣帕残片三钱——需是带血痕者,以墨养之,可存相思。”
“带血痕的绣帕?”苏晚的指尖划过诗帕上的血渍,那暗红的点像极了瓷瓶刻度上的朱砂记,小小的,却扎眼。她忽然想起祖母生前说的话,声音带着点模糊的暖意:“民国八年六月,正是我祖母在泉亭驿摔断腿的日子。那天她去送绣好的帕子,路上滑了一跤,腿断了也没松开帕子。祖父说,那天她攥着帕子在驿馆等了整夜,帕子都被汗浸成了深色,血痕和汗渍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
沈砚之忽然抓起瓷瓶,往旁边的端砚里倒墨。墨汁撞上砚心的刹那,“哗啦”一声,那片泡在墨里的花瓣猛地舒展开,粉白的边缘透着光,竟在墨色里浮起细小的银亮——不是墨的光泽,是碎在墨里的银箔,细得像针尖,却闪着冷光。
“是‘碎银’!”沈砚之盯着砚台里打转的花瓣,眼睛亮得惊人,“祖父诗稿里写过‘墨中藏碎银,照见不归人’,我一直以为是比喻,原来真的藏了银箔!”他的指尖蘸了点墨,捻起一点银箔,放在阳光下,银箔闪着细碎的光,像太祖母当年戴的银簪,在鬓边晃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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