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昨夜的风雨弄的!”少年忽然指着刻痕周围的砖面,眼睛亮得像星星。砖面上有圈淡淡的水迹,形状像片撑开的荷叶,边缘还留着几个小坑,是雨点砸下来时溅出的印子,大小都差不多,像是特意排列过的。
他急急忙忙翻开石匠的日记,指尖在纸页上划得沙沙响,翻到中间一页停住——那页画着幅小画,墨色淡得像雾:月下的花墙爬满青藤,墙上刻着三个名字,旁边用小字写着“风雨作笔,天地为纸”,画的角落还画着只风灯,灯芯里裹着松烟末,颜色跟风灯里剩下的那点松烟末一模一样。
“你看!”少年把日记举到两人面前,“石匠爷爷早就画出来了!昨夜的风雨不是巧合,是祖辈们借着风,借着雨,把这三个字刻在墙上的!”
沈砚之用手摸了摸刻痕的深度,指尖沾了点湿润的墨粉,是松烟墨特有的细腻。他把指尖凑到眼前,墨粉在指腹上慢慢晕开,竟隐隐显出“墨痕重生”四个字,笔画浅淡,却清晰可辨。
他忽然想起昨夜的风雨——狂风卷着荷池的水往花墙撞,“哗啦啦”的水声里,好像还混着凿子敲石头的“笃笃”声,当时他站在闻仙堂的廊下,还以为是风声太急听岔了,现在才明白,那不是幻觉,是沈墨卿、苏阿晚、闻舒他们,借着昨夜的风雨,把三家的牵挂,重新刻在了这花墙上。
苏晚从鬓角取下银簪,簪头的珍珠圆润光洁,正好映出墙上刻痕的影子。她把珍珠凑到眼前,“沈”“晚”“闻”三个名字在珠子里重叠在一起,缩成颗小小的心,温润得让人心头发软。
“我奶奶说,”她忽然笑了,眼角却湿了,泪珠挂在睫毛上,像晨露沾在青藤叶尖,“当年沈先生刻字时,总让她举着风灯照着,说‘灯亮着,字才刻得清,心也亮堂’。”她说着往墙根的草从里看,目光扫过几株狗尾草,果然在草叶底下找到只风灯的碎片——是竹编的灯架,外面糊的纸已经烂了,竹架上还留着松烟末的痕迹,颜色深褐,跟刻痕里的墨粉一样。
“昨夜的风,就是从这方向吹过来的。”沈砚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风灯碎片旁边的草叶压得有点弯,是风刮过的痕迹,“风把灯吹倒了,碎片就落在这儿了。”
少年把画板往墙上靠,画板上的《归巢图》还没画完,却正好罩住墙上的三个名字。画中花墙前站着三个人,一个女子蹲在墙前抚着刻痕,一个男子半蹲在旁,手里握着凿子,还有个少年举着拓纸,姿态竟与他们此刻的样子分毫不差,连少年帆布包上的铜铃,都画得活灵活现。
“太神了!”少年忍不住感叹,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小瓷瓶,里面装着他昨夜研好的松烟墨汁,“我试试!”他用毛笔蘸了点墨汁,往拓纸上的“闻”字旁边描——墨汁刚接触到拓纸,就像有了生命似的,顺着纸的纹路漫开,渐渐画出朵小小的莲花,花瓣尖尖的,带着点怯生生的柔,花瓣上的纹路,竟跟荷花池底那块木片刻痕的纹路完全重合,连最细的一道纹都不差。
沈砚之望着刻痕在阳光下渐渐变深,松烟墨的香气混着荷池飘来的荷香,一缕缕绕在鼻尖,竟比祠堂里的檀香还让人安心。他想起昨天在闻仙堂药柜里找到的药方续页,上面用沈墨卿的字迹写着“三世轮回,终得圆满”,当时他还不懂,现在才明白,圆满不是刻在纸上的字,是刻在岁月里的牵挂,是藏在砖缝里的红丝线,是混在墨里的药香,风吹雨打,反而愈发清晰。
苏晚把那根红丝线系在刻痕的砖缝里,打了个小小的同心结,跟沈砚之凿子上的红绳结一样。线的另一头绑着半片荷花瓣,是她今早从荷池边的瓷瓶里捞出来的——那瓷瓶是闻舒当年用来插荷花的,里面还留着半瓶清水,这半片花瓣浮在水上,纹路清晰,正好能拼上花墙青藤的影子,像是藤叶开了花。
少年举起画板,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动着,把这一幕画了下来。他画得很认真,连砖缝里的狗尾草,花瓣上的纹路,都画得清清楚楚。画中的花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三个名字像三颗星星,嵌在青藤中间,红丝线飘在风里,荷花瓣沾着晨露,连空气里的香气,都像是能从画里飘出来。
巷口忽然传来“哗啦”一声响,是檐角的纸鸢被风吹得转了个圈。竹骨碰撞的脆响里,仿佛能听见几个人的笑声,温和的,轻快的,带着点满足——是沈墨卿的声音,是苏阿晚的声音,是闻舒的声音:“你看,这墙记着呢,咱们三家的情分,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断不了。”
苏晚望着那纸鸢,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却笑着把银簪插回鬓角。沈砚之站在她身边,指尖碰了碰墙上的刻痕,墨粉沾在指尖,是温的。少年举着画板,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等我画完,把它挂在闻仙堂里,让祖辈们也看看,咱们找到他们的牵挂了!”
晨露还在往下滴,青藤还在往上爬,墙上的三个名字,在晨光里愈发清晰,像是岁月写下的诗,刻在余杭巷的花墙上,刻在三家世代的牵挂里,风吹不散,雨打不淡,墨痕重生,情分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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