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面的影子已经走到了西北角的石桥上。穿长衫的男人把风灯放在桥栏上,灯芯的光晃了晃,照亮他手里的钢笔——是支黑色的自来水笔,笔帽上刻着个小小的“鸾”字,与苏晚怀里的那支一模一样。他从怀里掏出日记,翻开新的一页,钢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写着什么。沈砚之凑到池边,想看清写的字,可水面忽然起了浪,不知是风刮的还是什么,影子被打散成无数墨点,像砚台里被搅乱的墨汁,飘在水面,聚不起来。
“快看日记!”苏晚忽然指着少年手里的日记,声音发颤。刚才还模糊的“民国八年五月初一”那页,被雨水打湿后,原本洇开的地方竟显出新的痕迹,是用淡墨写的:“阿鸾没来,风灯的油快烧完了,天快黑了。留半盏灯给她,若她来,看见灯就知我等过,知我没走。”字迹比别的字浅,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少年忽然指着石桥的栏杆——那里果然放着盏锈迹斑斑的风灯,灯座是铜的,已经绿得发黑,灯芯里还剩小半盏凝固的灯油,呈琥珀色,像块糖。灯芯上缠着的红绳,颜色褪得发白,却与沈砚之腰间系石片的红绳一模一样,连编织的纹路都分毫不差。
“这绳……”沈砚之解下自己的红绳,指尖捏着绳头,慢慢凑到灯芯的红绳旁。两根绳刚碰到一起,竟像是有吸力似的,自动接在了一起,长度正好够绕桥栏三圈,不多不少。他忽然想起日记里夹着的那张纸条,是用铅笔写的:“三圈为约,绕栏为记,见绳如见人,见灯如见我。”
雨忽然大了起来,豆大的雨点砸在池面上,溅起更高的水花。池面的墨点又聚了起来,重新凝成影子,这次多了个穿月白学生装的姑娘,梳着齐耳短发,手里捧着个油纸包,油纸是浅褐色的,上面印着“福兴斋”的字样,她站在桥那头,望着穿长衫的男人,眼里像是含着泪。
沈砚之认出那是祖母年轻时的样子——旧相册里有张她穿学生装的照片,也是这样的月白,袖口绣着小小的莲,笑得很腼腆。当时他问祖母,为什么穿学生装,祖母说“那年想跟你爷爷去泉亭,特意做了这身新衣裳,想让他看见我最好的样子”。
穿长衫的男人转身时,风灯的光晃了一下,正好照亮姑娘手里的油纸包——油纸包的角开了,露出半块梅花糕,糕上的梅花印还清晰,是钱塘老字号“福兴斋”的招牌样式。祖父日记里写过:“阿鸾最爱这家的梅花糕,说甜里带点酸,像过日子,有甜有苦,才叫滋味。”
“她来了!”少年的声音发颤,手里的画笔掉在地上,墨汁沾了泥,却顾不上捡。画中的姑娘一步步走上桥,脚步很慢,像是怕摔,又像是怕这是梦,走快了就醒了。油纸包递出去的瞬间,风灯忽然“噗”地灭了,灯芯的红绳垂了下来,搭在桥栏上,像条睡着了的红蛇。池面的影子在那一刻定住,像被冻住的墨画,连雨点落在他们身上,都没溅起一点水花。
沈砚之翻开日记最后一页,纸页是干的,像是从来没被水浸过。上面画着朵九瓣莲,花瓣层层叠叠,最后一瓣用红笔补了个小小的缺口,颜色鲜红,像是刚画的。旁边写着:“民国十年,雨。阿鸾的帕子找到了,在泉亭驿的石碑下,被泥埋了两年。缺的那瓣荷,原来她没绣在帕上,竟把它刻在了我送她的钢笔上,说这样,走到哪都带着我的念想。”
苏晚忽然从怀里摸出祖母留的钢笔,笔帽上果然刻着半朵荷,瓣尖的缺口与自己帕子上的缺口正好合上,连刻痕的深浅都一样。她想起祖母坐在藤椅上,晒着太阳说的话:“那年我揣着帕子去泉亭,路上被雨淋湿,帕角的荷瓣磨掉了,怕他失望,就偷偷用小刀把那瓣荷刻在了他送我的钢笔上,想着等见面了再告诉他,可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两年。”
池面的影子忽然开始移动,像是被解了冻。穿学生装的姑娘和穿长衫的男人并肩往回走,风灯重新亮了起来,红绳在两人中间搭成个小小的双环扣,是石匠祖父最爱的结,说“双环扣,扣住两个人,拆不开”。沈砚之三人跟着影子回到最初的青石板旁,停下脚步时,看见水面映出完整的《归巢图》——画中六个人站在池边,沈砚之手里拿着拼好的石片,苏晚握着刻着荷瓣的钢笔,少年举着画满影子的画板,而祖辈的影子站在他们身后,沈先生举着风灯,苏奶奶捏着荷帕,石匠祖父手里拿着凿子,闻家姑娘捧着药碗,风灯的光把六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幅浸在墨里的全家福,暖得人心尖发颤。
雨停了,夕阳从云里钻了出来,金红色的光洒在池面上,把水面染成了暖黄色。沈砚之把两块拼好的石片轻轻放进池里,石片沉入水底的瞬间,池底忽然泛起点点金光,像撒了把碎金。金光散去后,竟浮出块完整的石碑,石碑是青灰色的,上面刻着几行字:“沈苏二姓,荷池为证,一别数年,终得同影,墨痕不散,念想永存。” 落款日期是民国十二年,正是祖父祖母重逢那年,字迹是两人的合签,“沈”字苍劲,“苏”字娟秀,凑在一起,正好是朵小小的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