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星晚踩着傍晚六点的霞光推开工作室玻璃门时，指尖还沾着未干透的银灰色丝线。工作台中央摊着那件刚完成最后一针的香云纱旗袍，水波纹暗纹在顶灯折射下泛着流动的光泽，盘扣处用同色丝线绣的缠枝莲像栖在布料上的月光，明明灭灭地晃着人的眼。
“收尾了？”苏念安的消息恰好弹进来，附带一张慕尼黑街头的照片。镜头里的啤酒馆挂着暖黄的灯，穿皮裤的乐手正举着巴伐利亚号角，背景音里隐约能听见碰杯的脆响。
顾星晚对着旗袍拍了张特写发过去，指尖在屏幕上敲得飞快：“最后那颗盘扣刚缝完，你让马克准备好惊艳吧。”
工作室的老式挂钟敲了七下，她把旗袍小心翼翼套进防尘袋，忽然想起三天前苏念安在视频里红着眼圈说的话。那天慕尼黑下着雨，苏念安坐在酒店飘窗上，西装袖口沾着咖啡渍，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马克妈妈下周生日，他非说要穿中式礼服，可慕尼黑那些裁缝连盘扣都缝不直。”
视频里的苏念安对着屏幕举了张泛黄的照片，穿旗袍的老太太站在莱茵河畔，卷发上别着珍珠发卡，旗袍领口的玉扣在阳光下亮得惊人。“这是马克妈妈年轻时去上海拍的，她说那是这辈子穿过最体面的衣服。”
顾星晚当时正咬着线头剪子，闻言忽然笑了：“让他把尺寸报来，我给老太太圆梦。”
此刻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苏念安发来一串语音，背景里的喧闹声小了些，他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马克刚看到照片，说要亲自飞北京给你送谢礼。他妈妈听说衣服是香云纱做的，在电话里哭了半小时，说这料子比她当年那件还好。”
顾星晚把防尘袋放进定制礼盒，忽然听见楼下传来快递车的引擎声。她跑到窗边往下看，穿制服的小哥正抱着个巨大的纸箱往楼道里搬，箱子上印着慕尼黑啤酒节的标志，侧面还用马克笔写着歪歪扭扭的中文：“给顾小姐的谢礼——马克”
拆开箱子时，顾星晚被扑面而来的麦香呛得直打喷嚏。泡沫垫里裹着六瓶黑啤，还有个巴掌大的木盒，打开来是枚银质胸针，上面錾着巴伐利亚庄园的徽章。最底下压着张卡片，马克的字迹龙飞凤舞：“顾小姐，我妈妈说要请你喝她亲手酿的梅子酒，生日宴等你来。”
手机屏幕又亮起来，苏念安发来段视频。马克举着手机在客厅转圈，老太太穿着件宝蓝色针织开衫，正对着顾星晚缝制的旗袍比划，干枯的手指抚过盘扣时忽然红了眼眶，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念叨：“就是这个样子，当年在上海永安公司，裁缝也是这样一针一线缝的。”
“马克说要给你订商务舱，”苏念安的脸忽然出现在镜头里，眼底的红血丝还没褪尽，嘴角却扬得很高，“他妈妈非说要当面谢你，说要做你最爱吃的德国猪肘。”
顾星晚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忽然想起去年冬天苏念安回国时，两人挤在工作室的沙发上看老电影。黑白画面里的奥黛丽·赫本穿着小黑裙，苏念安忽然转过头，呼吸里带着热可可的甜香：“等这个项目结束，我们去慕尼黑看啤酒节好不好？”
她当时正把脚伸进他怀里取暖，闻言笑着捏他的下巴：“去可以，但你得陪我去天鹅堡看日出。”
此刻手机在掌心发烫，苏念安发来条信息：“我已经给你订了下周三的机票，马克说他妈妈把阁楼都收拾出来了，说要跟你请教盘扣的缝法。”
顾星晚点开机票信息，指尖在“确认”键上悬了很久。工作室的打印机忽然吐出张设计稿，是她上周画的改良版中山装，领口处特意留了插胸针的位置——她总觉得，马克应该也需要件体面的中式礼服。
凌晨两点，慕尼黑的早餐时间。苏念安站在马克家的厨房门口，看着老太太把梅子酒装进雕花玻璃瓶。阳光透过百叶窗斜斜切进来，在她银白的卷发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旗袍的水波纹暗纹随着动作流淌，像把揉碎的星光穿在了身上。
“顾小姐喜欢甜口还是烈口？”老太太转身时，盘扣在腰间轻轻晃动，玉坠碰撞的脆响像风铃。苏念安忽然想起顾星晚说过，好的香云纱会随着穿着者的动作呼吸，此刻看来果然像片流动的云。
马克举着相机追着拍，快门声里混着他兴奋的叫喊：“妈妈转个圈！念安你看这料子，比博物馆里的展品还亮！”
苏念安靠在门框上笑，忽然听见手机提示音。顾星晚发来张照片，她穿着件月白色旗袍站在工作室门口，领口别着那枚巴伐利亚徽章，背景里的梧桐树正落着金黄的叶子。
“登机了，”她的消息紧跟着跳出来，“告诉老太太，我带了新做的盘扣花样，咱们边喝酒边聊。”
厨房里的咖啡机“咕噜”响了一声，老太太忽然对着苏念安眨眼睛，把瓶梅子酒塞进他手里：“等顾小姐来了，你们年轻人喝这个。我要跟她喝我藏了三十年的绍兴黄酒，当年在上海，我就是用这酒敬的她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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