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安抵达法兰克福中央车站的时候,雨丝正裹挟着深秋的寒意,斜斜地打在玻璃穹顶之上。她拢了拢驼色大衣的领口,目光穿过川流不息的人群,落在站台电子屏滚动的德语字幕上。指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五分钟前收到的邮件——“专项组成员已就位,下午两点,老市政厅旁的黑森林咖啡馆”。
这是她调任欧洲区风险评估部的第三周,也是她第一次以项目负责人的身份,牵头处理跨国并购案的潜在风险。标的公司是一家隐匿在巴伐利亚州的老牌精密仪器制造商,技术壁垒极高,却在三个月前突然爆出财务造假的传闻。母公司总部的决策层在四十八小时内拍板成立专项小组,成员名单上的两个名字,让苏念安在看到的瞬间,便皱起了眉头。
德国,萨尔;新加坡,盛。
两个名字,代表着两种截然不同的风险评估体系,也代表着业界两个风格迥异的“怪才”。
苏念安抬手看了眼腕表,下午一点四十五分。她拖着登机箱,快步走出车站,雨水打湿了她的及肩短发,发梢沾着细碎的水珠,却丝毫不影响她步履间的从容。出租车在湿滑的柏油路上平稳行驶,车窗外的法兰克福渐渐褪去了金融中心的凌厉,老城区的红瓦屋顶与哥特式尖顶次第掠过,带着一种沉淀了数百年的沉静。
黑森林咖啡馆藏在老市政厅的侧巷里,木门上挂着铜制的铃铛,推门而入时,叮当作响的清脆声,瞬间驱散了门外的湿冷。暖黄的灯光漫过原木色的桌椅,空气中弥漫着肉桂与黑森林蛋糕的甜香,角落里的钢琴上摆着一束风干的薰衣草,悠扬的爵士乐在空间里缓缓流淌。
苏念安的目光扫过整个咖啡馆,最终定格在靠窗的位置。
那里坐着两个男人。
其中一个穿着深灰色的手工西装,身形挺拔,金发修剪得一丝不苟,侧脸的线条如同莱茵河畔的雕塑般硬朗。他正端着一杯黑咖啡,指尖夹着一支银色的钢笔,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得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苏念安一眼便认出,这是萨尔——那个以“数据洁癖”和“零容错率”闻名的德国风险评估师。业界传闻,他能从一份长达百页的财务报表里,揪出小数点后第三位的异常数字,也曾因为一个不起眼的合同条款漏洞,硬生生叫停过一场价值三亿欧元的并购案。
而坐在萨尔对面的男人,则是另一番光景。他穿着宽松的亚麻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串沉香木手串。黑发微卷,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正慢条斯理地用小勺搅动着杯中的拿铁,奶泡在他的动作下旋出漂亮的旋涡。他便是盛——新加坡风险投资圈的传奇人物,以“直觉型评估”和“逆向思维”着称。没人知道他是如何在东南亚金融危机中,仅凭一份行业报告的边角信息,就预判出三家上市公司的崩盘;更没人能复制他那套“跳出数据看风险”的方法论。
苏念安走到桌前时,萨尔才堪堪抬起头。他的眼睛是典型的日耳曼民族的浅灰色,目光锐利如鹰隼,落在苏念安的脸上时,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打量。“苏念安?”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德语口音,语调平直,听不出任何情绪,“比约定时间早了三分钟。”
“德国人对时间的执念,果然名不虚传。”苏念安微微颔首,将登机箱放在桌旁的空位上,拉开椅子坐下。她的目光转向对面的盛,后者冲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主动伸出手:“苏小姐,久仰大名。你的《跨境并购风险因子模型》,我拜读过三遍,字字珠玑。”
苏念安与他交握,指尖触到对方微凉的皮肤,她淡淡一笑:“盛先生过奖了。比起你的‘蝴蝶效应评估法’,我的模型不过是纸上谈兵。”
盛挑眉,收回手,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苏小姐倒是坦诚。不过我很好奇,总部为什么会让你这个‘数据派’来牵头这个项目?要知道,这家德国公司的水,可比你想象的深得多。”
萨尔这时合上笔记本,抬眼看向两人,浅灰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严肃:“我查过这家公司近五年的财务数据,表面上看,营收增长率稳定在8%左右,负债率也控制在合理区间。但有三个疑点——第一,他们的研发投入占比,比同行业平均水平低了三个百分点,却能持续推出新技术产品;第二,海外市场的销售额占比逐年攀升,但对应的应收账款周转率却在下降;第三,去年的年报里,无形资产的估值突然增加了两千万欧元,却没有任何公开的专利申请记录。”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像是在宣读一份不容置疑的判决书。苏念安闻言,眸色微动。她来之前,也做过初步的数据分析,萨尔提出的这三个疑点,恰好也是她心中最困惑的地方。
“数据不会说谎,但数据会被篡改。”苏念安端起侍者刚送来的柠檬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的思路更加清晰,“财务报表是风险评估的基础,但不是全部。这家公司是家族企业,创始人已经八十岁高龄,三个子女正在争夺继承权。这一点,盛先生应该比我们更有发言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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