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干冷的雪沫子，抽打在隘口的城墙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濒死者的哀鸣。断水断粮的第三天，隘口之内早已没了往日的喧嚣。士兵们瘫坐在城墙根下，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往日里能扛起百斤擂石的臂膀，此刻连握紧刀剑的力气都快没了。有人蜷缩着身子，啃着手里最后一块发硬的麦饼，啃得太急，呛得连连咳嗽，却连一口水都咽不下去。赵福金披着一件素色的披风，站在城头，寒风刮得她脸颊生疼，却浑然不觉。她的目光掠过城下那些金兵的营帐，营帐外旌旗招展，隐约传来的欢笑声，像是一把把尖刀，扎进她的心里。三天了。整整三天，金兵没有再发动大规模的进攻，只是死死地守住隘口后方的山道，将所有的水源和粮道都堵得严严实实。他们像是一群耐心的猎手，等着猎物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然后束手就擒。赵福金的手，死死攥着腰间的兵符，指尖冰凉，连带着心口都泛着寒意。她知道，易枫此刻正被完颜宗弼的大军牵制在前线，厮杀得难解难分，根本抽不出半点兵力来救她。赵羽、张奈何、白玉堂、林萧、杨延，这五员易军最能征善战的大将，也被南宋的军队缠在东线战场，自顾不暇。这座隘口，这支三万七千的残军，此刻就像是被抛弃在荒野里的孤舟，前有巨浪，后无退路。她若是败了，这支军队便会瞬间土崩瓦解。而她自己…… 赵福金的身子猛地一颤，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当年在金营的日子。那些冰冷的地牢，那些屈辱的折辱，那些日夜不休的折磨，像是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不敢再想下去。那种生不如死的滋味，她再也不想尝第二次。“洛昭阳……”赵福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缓缓转过身，看向站在身旁的少年。洛昭阳的脸色同样苍白，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显然是这几日操劳过度，可他握着长枪的手，依旧稳如磐石。听到赵福金的声音，洛昭阳连忙转过头，眼底带着几分担忧：“赵姑娘，你怎么了？”“怎么办？”赵福金的声音，比寒风还要冷，还要抖，她看着洛昭阳，眼底满是慌乱，“断水断粮已经三天了，弟兄们快撑不住了。还有别的办法吗？还有破敌的法子吗？”她死死盯着洛昭阳，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洛昭阳的喉结滚了滚，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是摇了摇头。他试过派人突围，可冲出去的士兵，要么被金兵的箭矢射倒，要么被围追堵截，无一生还。他试过在隘口内掘井，可掘地三尺，依旧是干硬的泥土，连半点水腥气都没有。他试过诈降，可完颜希尹根本不上当，只在城下狂笑，说要等他们饿得连刀都握不住时，再亲自来擒。所有的法子，都用尽了。看着洛昭阳缓缓摇下的头，赵福金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她踉跄着后退几步，一屁股跌坐在身后的木椅上。椅子的扶手硌得她生疼，可她却感觉不到半分痛意。 她的眼神，一点点变得空洞。 眼前，仿佛已经出现了金兵攻破隘口的画面。完颜希尹那张狰狞的脸，在她眼前晃荡，他手里的马鞭，狠狠抽在她的身上，那些熟悉的屈辱和痛苦，再次席卷而来。“不……”赵福金喃喃自语，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掐出了几道血痕，“我不能再回去……不能……”帐外的风，愈发凄厉。第四天的拂晓，天色依旧是灰蒙蒙的一片。金兵的营帐里，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狂笑。完颜希尹披盔戴甲，站在高台上，看着隘口方向那道摇摇欲坠的防线，看着城墙上那些连站都站不稳的士兵，眼底满是得意的狠戾。“赵福金！”他扯开嗓子，声音裹挟着寒风，传遍了旷野，“断水断粮第四天了！你麾下的弟兄，怕是连刀都握不住了吧！这一次，我看谁还能救你！”他的话音落下，帐下的金兵齐声高呼，声震云霄。“杀！给我杀！”完颜希尹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剑尖直指隘口，“踏平隘口，生擒赵福金者，赏黄金百两，官升三级！”“杀！杀！杀！”金兵的喊杀声，像是惊雷般炸响，五万大军如同潮水般，朝着隘口汹涌而去。云梯被抬了出来，撞城锤被架了起来，箭矢如蝗，密密麻麻地朝着城头射去。城墙上的易军士兵，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举起盾牌抵挡。可他们的动作，早已没了往日的凌厉，箭矢穿透盾牌的缝隙，钉进他们的血肉里，他们却连惨叫的力气都快没了。洛昭阳红着眼睛，挥舞着长枪，将一个爬上城头的金兵挑翻下去。可他的手臂，早已酸软无力，长枪的重量，像是有千斤重。完了。隘口，终究是守不住了。赵福金坐在城头的木椅上，看着城下越来越近的金兵，看着那些狰狞的面孔，眼底的光彻底熄灭。她缓缓闭上眼，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猛地从隘口后方的旷野传来！那马蹄声，沉重而密集，像是擂鼓一般，震得大地都在颤抖。金兵的攻势，猛地停滞了一瞬。正在高台上狂笑的完颜希尹，笑容也僵在了脸上。他猛地转过头，朝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道银色的洪流，正冲破晨雾，疾驰而来！那支军队，身披亮得晃眼的白银盔甲，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反射出冷冽的光芒，几乎要刺瞎人的眼睛。阵前的红旗猎猎作响，旗面上两个大字，龙飞凤舞，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只是隘口上的易军士兵，没人认得那两个字。他们手中的斧头、长枪、刀剑，刃口锋利得像是能劈开寒风，通体莹白，没有半分锈迹，远远望去，便透着一股慑人的寒气；他们的盾牌，大得惊人，几乎与成人等高，挡在身前，密不透风；胯下的战马，更是披着黄金铸就的铠甲，四蹄翻飞，踏起漫天尘土，声势骇人。“那是什么？！”完颜希尹的瞳孔猛地收缩，失声惊呼，他征战多年，从未见过这般装备精良的军队。不等他反应过来，那支银色的军队，已经如同猛虎下山，冲进了金兵的后阵！他们的攻势，凌厉得超乎想象。长枪横扫，金兵的身体便被洞穿，鲜血溅在白银盔甲上，触目惊心；巨斧劈下，金兵的铠甲便如同纸糊一般碎裂，骨断筋折的脆响，听得人头皮发麻；大盾相撞，金兵便被撞得口吐鲜血，倒飞出去，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他们的速度快得惊人，配合默契得像是一个人，五万金兵的后阵，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巨石的湖面，瞬间炸开了锅！“不好了！将军！”副将连滚带爬地冲到完颜希尹面前，脸色惨白如纸，声音都在发颤，连话都说不连贯了，“后方……后方出现一支神秘军队！他们作战勇猛，锐不可当！我军的后阵，快顶不住了！”“什么？！”完颜希尹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他死死地盯着那支银色的军队，看着他们在金兵的阵中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看着自己麾下的士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他的脑子，一片空白。这支军队，是从哪里来的？！与此同时，隘口的城头之上。一个士兵瞪大了眼睛，指着远方那支银色的洪流，声音颤抖着，却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看！快看！是援军！是援军啊！”洛昭阳猛地抬起头，顺着士兵手指的方向望去。他看着那支装备奇特、战力强悍的军队，看着金兵后阵的混乱，眼中满是震惊与茫然——他追随易枫多年，从未听说过易军有这样一支军队。可眼下，这支神秘的军队，确确实实是冲着金兵去的！“援军！是援军！”洛昭阳反应过来，放声高呼，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弟兄们！援军到了！我们有救了！”城墙上的易军士兵，像是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原本黯淡的眼底，瞬间燃起了火光。他们猛地站起身，挥舞着手中的刀剑，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那欢呼声里的绝望与狂喜交织，听得人热泪盈眶。赵福金缓缓睁开眼。她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看到了那支银色的洪流，看到了那面猎猎作响的红旗，看到了金兵阵脚大乱的模样。她的身子猛地一颤，缓缓站起身，看着那些身披白银盔甲的士兵，看着他们所向披靡的身影，一行热泪，再次顺着脸颊滑落。这一次，却是喜极而泣。她不知道这支军队是谁，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可她知道，是易枫。一定是易枫派来的。她的夫君，终究是没有丢下她。 援军，终究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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