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残阳的余晖透过帐帘的缝隙,在泥地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光影。大营帐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颀长,落在满是尘土的军报之上。赵福金端坐在案几旁,指尖轻轻拂过案上的水囊,眸子里映着跳跃的烛火,却不见半分慌乱。她身上的素色衣裙早已沾了些尘土,鬓边的发丝也有些散乱,可端坐的姿态,依旧带着几分当年帝姬的矜贵,只是那份矜贵里,又多了几分沙场淬炼出的沉稳。洛昭阳站在案前,一身戎装未卸,甲胄上还凝着未干的血渍,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眼底却亮得惊人。他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将手中的战报递到赵福金面前,声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爽利:“赵姑娘,今日金兵又攻了三次隘口,都被我们打退了!只是……军中的箭矢,怕是撑不了几日了。”赵福金抬眸,目光落在战报上,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了点“粮草”二字,声音平静无波:“箭矢的事,你明日再清点一番,我会让后勤营的人,连夜赶制些简易的箭支。至于粮食和水……你不必担心。”洛昭阳闻言,眉头微蹙,有些疑惑地看向她:“姑娘前几日说有办法,可这隘口附近的村落,早已被金兵洗劫过一遍,我们就算去买,也买不到多少粮食啊。”赵福金闻言,嘴角轻轻扯了扯,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果决:“不用买,也不用求。去抢。”“抢?”洛昭阳猛地一愣,眼底满是错愕,“可……可那些都是百姓的口粮啊!我们是义军,怎么能抢百姓的东西?”“现在是生死关头。”赵福金的声音沉了几分,指尖紧紧攥住案几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金兵五万大军压境,我们退一步,就是全军覆没。没有粮食,没有水,别说守隘口,我们连明日的太阳都看不到。”她顿了顿,目光望向帐外,透过那层薄薄的帐帘,仿佛能看到那些蜷缩在村落里的百姓,能看到他们眼中的恐惧与不安。可她的语气,却没有半分犹豫:“这些法子,是当年我在宫里,听父皇和大臣们议事时记下的。兵荒马乱的年头,粮草从来都不是求来的。我不懂什么怀柔之策,只知道,先守住隘口,保住这三万七千弟兄的命,才是最要紧的。”洛昭阳看着她眼底的坚定,心头的疑虑渐渐散去,却又忍不住追问:“可抢了百姓的粮食,他们日后怎么活?万一……万一百姓怨怼我们,岂不是得不偿失?”赵福金听到这话,眸光微微柔和了些,嘴角的笑意也真切了几分。她抬手,轻轻抚过案上那枚刻着“洛”字的兵符,那是易枫亲手交给她的,冰凉的触感,却让她心头涌起一股暖流。“我夫君会处理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十足的笃定,“他会替我安抚那些百姓,会给他们补上粮食,会替我收拾这个烂摊子。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守好这里,等他来。”等他来。这三个字,像是一道光,照亮了帐内的沉郁,也照亮了洛昭阳眼底的疲惫。他看着赵福金那双清亮的眸子,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这支为洛天报仇的军队,会如此悍不畏死。因为他们的身后,有赵福金守着粮草与水源,有易枫撑着整片天。洛昭阳重重地点了点头,抱拳朗声道:“末将明白了!今夜亥时,末将就带一队人,去附近的村落……筹措粮草!”赵福金颔首,指尖再次落在水囊上,声音平静却有力:“记住,只抢粮食和水,不许伤百姓分毫。”“末将遵命!”烛火继续摇曳,帐外传来阵阵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夹杂着远处隐约的虫鸣。赵福金望着案上的兵符,眸子里的光芒愈发坚定。她不懂排兵布阵,不懂攻城略地,可她懂怎么守住一支军队的命脉。至于那些被惊扰的百姓,那些被抢走的粮草——她相信,易枫会处理好一切。毕竟,他是她的夫君,是这支易军的天。朔风裹着碎雪,砸在金兵的营帐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帐内烛火摇曳,映着完颜希尹铁青的脸,他左手紧紧攥着腰间的刀柄,小指断根处的疤痕,在火光下泛着狰狞的红。案几上的军报,早已被他揉得皱巴巴的,墨迹晕开,密密麻麻的“伤亡”二字,刺得人眼睛生疼。第八天了。整整第八天!五万大军,竟被一道小小的隘口,被一个他曾经百般折辱的北宋亡国公主,拦在半路寸步难行!“废物!一群废物!”完颜希尹猛地抬脚,踹翻了身前的案几,青瓷茶杯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靴面,他却浑然不觉。他反手抽出腰间的马鞭,鞭子带着破空的锐响,狠狠抽在身旁副将的身上,留下一道血红的鞭痕。副将疼得龇牙咧嘴,却连头都不敢抬,只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将军息怒!息怒啊!”帐内的金兵将领,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他们看着完颜希尹状若疯魔的模样,看着他眼底翻涌的血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这些天,完颜希尹像是魔怔了一般。他试过强攻,试过夜袭,试过火攻,甚至试过派奸细混入隘口,可所有的法子,都被隘口后的守军一一化解。那些士兵,像是不知疲倦的猛虎,一次次将金兵的攻势碾碎。而这一切的背后,竟站着一个叫赵福金的女人。那个当年在金营里,哭得梨花带雨,连抬头看他一眼都不敢的弱女子。完颜希尹的鞭子,又一次挥了出去,却被他硬生生顿在半空。不对。 不对劲。 一个养在深闺的帝姬,一个连刀剑都没摸过的女子,怎么可能懂排兵布阵?怎么可能让三万七千残军,爆发出如此强悍的战斗力?她的身后,一定有人! 一定有易枫的大将,在暗中帮她指挥! 这个念头,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完颜希尹混沌的脑子。他猛地喘了几口粗气,胸口的怒火渐渐平息,眼底的疯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鸷的冷光。他缓缓放下马鞭,指尖在断指的疤痕上轻轻摩挲,嘴角扯出一抹狠戾的笑:“本将倒是忘了,擒贼先擒王,断粮断水,困也能困死他们!”一个女子,就算有再大的本事,就算有再厉害的人帮衬,若是没了粮食,没了水源,麾下的士兵,又能撑几日?“来人!”完颜希尹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传我将令!”帐内的将领们,纷纷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第一,命左翼两万大军,即刻绕到隘口后方,封锁所有通往隘口的山道!但凡看到有人影,格杀勿论!”“第二,命右翼一万大军,搜剿隘口附近所有村落!犁地三尺,一粒粮食都不许留!一口水井都给我填了!” “第三,余下两万大军,原地休整,每日只派千人佯攻隘口!不必死战,只需扰得他们不得安宁!”完颜希尹的声音,一字一句,如同淬了毒的钢针,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他盯着帐外漫天的风雪,眼底闪过一丝得意:“赵福金,本将倒要看看,没了粮食,没了水,你还能守几日!”他就不信,这支靠着一口气支撑的残军,能在断粮断水的绝境里,还能硬撑下去! 副将连忙爬起来,躬身应诺:“末将遵命!这就去传令!”“慢着!”完颜希尹叫住他,眼底的阴鸷更浓,“告诉底下的人,搜剿村落的时候,不必留情!但有反抗者,杀无赦!”“是!”副将不敢耽搁,转身快步离去。帐内的烛火,被穿堂风一吹,猛地晃了晃,险些熄灭。完颜希尹走到帐门口,掀开厚重的帐帘,凛冽的寒风夹杂着碎雪,扑面而来,刮得他脸颊生疼。他望着远处隘口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士兵的呐喊声,声音嘶哑,却依旧带着不屈的战意。“赵福金,”完颜希尹低声呢喃,嘴角的笑意冰冷刺骨,“你身边的人,能帮你一时,却帮不了你一世。等你麾下的士兵,饿得连刀都握不住的时候,就是本将踏平隘口,生擒你的时候!”他仿佛已经看到,隘口被攻破的那一天,赵福金被绑在他的马前,瑟瑟发抖的模样。到那时,他定要将这些天受的屈辱,加倍奉还!风雪越来越大,将金兵的营帐,将远处的隘口,都裹进了一片苍茫的白色里。隘口之上,赵福金正站在城墙边,望着远处金兵的动向。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正在绕向隘口后方的金兵身上,纤细的手指,缓缓攥紧了腰间的兵符。雪粒子砸在她的脸上,冰凉刺骨。她知道,一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险的危机,正在悄然逼近。可她的眼底,却没有半分惧色。因为她记得,易枫离开前,对她说过的那句话——“守好这里,等我回来。” 她会守的。 就算断粮断水,就算战至最后一人,她也会守下去。完颜希尹立在风雪里,看着麾下大军如潮水般涌向隘口后方的山道,看着那些扛着铁锹的士兵,朝着附近村落的方向疾驰而去,嘴角的冷笑,愈发刺骨。“易枫被完颜宗弼缠在根据地,寸步难行。”他低声自语,指尖在断指的疤痕上反复摩挲,那点疼意,竟让他觉得无比畅快,“赵羽、张奈何、白玉堂、林萧、杨延……一个个都被南宋的军队钉死在东线战场,连分身的余地都没有。”他抬眼,望向隘口的方向,眼底翻涌着近乎病态的快意。“赵福金,你说,这一次,还有谁能救你?”寒风卷着他的声音,刮过旷野,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子,要将那道隘口,凌迟成碎片。帐内的炭火,烧得正旺,却暖不透他心头的寒意。他坐在案几前,手中把玩着一枚青铜令牌,那是当年从赵福金身上搜走的,后来被易枫连人带令牌一起夺走。如今想起,他的心头,便燃起一股滔天的恨意。完颜希尹捻着断指的疤痕,眼底翻涌着近乎癫狂的戾色,那些龌龊的念头,如同毒蛇般在他心头滋长蔓延。他要将赵福金剥去华裳,锁在最肮脏的囚车里,让麾下的士兵排着队围观。他要让那些平日里粗鄙不堪的兵卒,肆意地对她唾骂、撕扯,要让她从高高在上的大宋帝姬,沦为任人践踏的玩物。他要叫人扒光她的鞋袜,逼她赤着脚踩过雪地和碎石,但凡她有半点挣扎,便叫士兵用皮鞭狠狠抽打,直打得她皮开肉绽,哭嚎求饶。他要把她扔进满是泥泞和粪水的营帐,让那些久历沙场的糙汉,轮番欺辱她。他要亲眼看着她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眸子,一点点被绝望吞噬,看着她挺直的脊梁,在无尽的折磨里彻底弯折。他要让她活着,活着承受这世间最不堪的凌辱,活着成为他炫耀的战利品,活着让所有人都知道,反抗他完颜希尹的下场,究竟有多惨烈。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旷野尽头的风雪里,正有一支身披白银盔甲的军队,正踏着惊雷般的马蹄声,朝着隘口疾驰而来。那军队的阵前,猎猎作响的红旗上,赫然绣着“凌霄”二字。士兵们手中的斧头、长枪、刀剑,刃口锋利得能劈开寒风,通体莹白没有半分锈迹,远超这个时代的锻造工艺;他们手中的盾牌,更是大得惊人,几乎与成人等高,能将身体遮得严严实实。胯下的战马,也都披着黄金铸就的铠甲,在残阳下泛着耀眼的光,整支军队如同从神话里杀出的天兵,悄无声息却带着睥睨天下的气势,正朝着他的五万大军,压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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