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上巳节。
这一日的京城,风和日丽,柳絮如雪。大街小巷里挤满了踏青游春的百姓,护城河边更是游人如织,仕女们在水边洗濯去垢,祓除不祥,欢声笑语随着春风飘荡在整座皇城的上空。
然而,与外面的喧嚣热闹相比,赫赫扬扬的成国公府内却显得格外幽静,甚至透着几分冷清。自从国公爷秋荣领兵出征北疆,唯一的男丁世子秋诚又被一纸诏书调入深宫当了大内侍卫,这座曾经门庭若市、充满欢声笑语的国公府,就像是被抽去了主心骨,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天色刚泛起鱼肚白,荣安堂的正房内,陆宜蘅便已经醒了。
这位成国公府的当家主母,曾经名震江湖的“胭脂虎”,如今岁月虽然在她眼角留下了些许细纹,但并未带走她的美貌,反而沉淀出一种经过时光洗礼后的从容与大气。她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赖一会儿床,而是披着一件素色的绸缎中衣,轻轻掀开了帷幔,走到了窗前。
推开窗棂,一股带着湿润泥土气息的晨风扑面而来。院子里的那株海棠花开得正艳,粉白相间,在晨曦中轻轻摇曳。往年这个时候,家里那个混世魔王早就起来了,不是在院子里练枪弄得呼呼作响,就是逗弄丫鬟搞得鸡飞狗跳。可现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夫人,您怎么起这么早?”贴身的老嬷嬷刘妈听到动静,连忙端着铜盆和洗漱用具走了进来,一脸的心疼,“这虽是入了春,但早起露水重,您也不多穿件衣裳。”
陆宜蘅紧了紧身上的衣裳,目光依旧停留在海棠花上,淡淡地说道:“睡不着。梦里总听见马蹄声,醒来却只有风声。这府里太静了,静得我心里发慌。”
刘妈叹了口气,放下铜盆,走过来替她披上一件厚实的披风,“夫人是想老爷和少爷了吧?”
“那个死老头子有什么好想的,皮糙肉厚的,在前线杀敌那是他的本分。”陆宜蘅嘴硬地骂了一句,但眼底的担忧却是藏不住的,她转过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风韵犹存的脸庞,“我是担心诚儿。他从小就没离开过家这么久,虽然以前也在外面游历,但那时他是自由的,天高任鸟飞。现在进了那个吃人的皇宫,还要伺候那个......那个私生子,还要面对魏忠贤那个老妖怪。”
陆宜蘅拿起一把牛角梳,轻轻梳理着长发,动作有些迟缓,“我就怕他那个性子,受不得气,在那里面吃亏。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他拉什么屎,表面上看着嘻嘻哈哈,心里傲气着呢。”
“夫人放心吧。”刘妈一边替她挽发,一边宽慰道,“少爷那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机灵着呢。您没听说吗?前些日子工部的那帮大人们还来府上送礼,哭着喊着舍不得少爷走呢。这说明少爷不管在哪儿,都能混得风生水起。”
“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谁生的。”提到儿子,陆宜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骄傲的笑容。她从首饰盒里挑了一支并不起眼的碧玉簪子插在发间,“今儿个过节,咱们虽然不出去凑热闹,但家里也要有点人气。去,吩咐厨房,早膳做得丰盛些。莞柔和桃溪那两个丫头估计也该醒了。”
成国公府的早膳,一向是家里人聚得最齐的时候。
当陆宜蘅收拾停当来到花厅时,大女儿秋莞柔早早地就到了。
身为秋家的长女,也是秋诚的亲姐姐,秋莞柔继承了母亲的美貌,却多了几分父亲的沉稳。自从母亲年纪渐长,父亲和弟弟又不在家,她便主动承担起了管家的重任。她今日穿了一身湖水绿的罗裙,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丝带,显得温婉娴静,如同一株静静绽放的幽兰。
此刻,她正坐在花厅的偏座上,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眉头微蹙,正在听管家王伯汇报府里的开支。
“大小姐,这是上个月府里的账目。”王伯恭敬地说道,“因为少爷不在,那边的‘听雪楼’开销少了一大半。不过,少爷走之前交代的那些工匠和学徒,咱们还一直养着,这笔银子可不少......”
“养着。”秋莞柔合上账册,语气温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诚弟说过,那些人都是有大本事的,是他留给咱们家的宝贝,也是以后大乾的宝贝。别说是银子,就是金子也得花。只要他们肯留在府里钻研那些......诚弟说的‘科技’,无论要什么材料,都尽量满足。”
“是,老奴明白。”王伯应道,“还有,宫里那边......是不是该打点一下?”
秋莞柔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魏忠贤那边的口子不好开,容易引火烧身。倒是御马监那边......王伯,你挑几匹好马,再备些上好的草料和银两,悄悄送去。就说是咱们府上淘汰下来的,别让人抓了把柄。诚弟在御马监当差,哪怕他是世子,若是下面的人使绊子,也够他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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