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尽头不是撞击,而是消化中断。
记忆吞噬机旋涡的吮吸力在不可见的边界戛然而止。
林三酒明显感觉到自己被卡住了,存在本身成了系统判定中的逻辑悖论。
他既不属于那些即将被彻底消化的记忆残渣,也不属于已被编码归档的合格数据——他是“异常值”,无法归类的一个错误。
于是系统采取最原始的处理方式:反刍。
那种感觉难以用人类的语言准确描述。
林三酒的皮肤表面逆向蠕动着无数只柔软的、无形的触手,它们从更深层的消化流程中探出,一寸寸地想把他推出去,比较接近于生物本能的“吐出异物”。
在这个过程中,林三酒的意识短暂地漂浮在数据流的表层。他“看见”了那些正在被消化的东西:不是一个完整的人,而是散落成亿万片的情感碎片。一个孩子第一次触摸雪花时指尖的冰凉感,独立成一段数据包;一位母亲临产前宫缩的剧痛,被剥离成纯粹的神经信号模式;恋人接吻时唾液交换携带的微生物群落信息,竟被完整记录并分析其情绪催化作用……
系统无法吞噬灵魂,所以拆解了灵魂。用无形的手术刀将人类的各种人生体验,剖解成情感模块、记忆单元、神经反射模板,分门别类地存入不同的文件夹。而那些被称为“人格”的东西,让“我”之所以为“我”的、混乱而矛盾的整体性,则在拆解过程中如雾气般消散。
在这一刻,他彻底理解了海拉纸条上那句话的真正含义:“他们在采集灵魂样本”。这不是抽象的比喻,而是字面意义上,流水线上的灵魂解剖学。
林三酒的确是被咀嚼过,但无法咬碎、更消化不了,所以被“吐出”来了。身体在空中完成了三次缓慢的翻转。背部着地,撞击的却不是坚硬表面,而是一片富有弹性、温热、正在缓慢搏动的平面。
当他再次睁眼时,理性从认知层面崩塌了,眼前的一切是那么不可思议,且无法理解。
左眼银雾自动校准,探测波束返回数据。前方三百米处触及到的是弧形的腔壁。这是直径约六百米的类球体空间,高度无法目测,灵熵只能支持银雾向上发射四百米的探测波,仍未见顶。
脚下地面是半透明的肉质感组织,厚度至少十米,透过表层能看到下方纵横交错的青紫色血管网络,每一条都有高速公路隧道粗细。那些血管中流淌的也不是血液,而是液态光。彩虹色的、粘稠的、发出低沉嗡鸣的能量流。光流的速度时快时慢,与腔室整体的搏动节奏完全同步。
腔壁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蜂巢状的凹陷。每一个凹陷直径约三米,内部注满散发着微光的琥珀色粘液。而在粘液中,悬浮着人。
成千上万的人,可能数目更多。
他们蜷缩着,双手抱膝,头微微下垂,表情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神圣的平静。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仿佛自愿沉浸在这永恒的安宁中。这些人身体呈半透明状,能看见内部有细密的、发光的丝线从心脏位置延伸而出,连接着凹陷后方的腔壁组织——那些丝线正在以极缓慢的速度脉动,像脐带,输送着某种不可见的东西。
林三酒的银雾视野切换至灵能频谱模式。
那些发光的丝线,输送的不是营养,而是情感素。每一个凹陷都是一个微型萃取工厂,正在从那些人形中缓慢抽取“情绪原料”——爱意被分离成多巴胺峰值曲线,恐惧被解析为肾上腺素分泌图谱,连最细微的怀旧感也被量化成特定神经递质的浓度梯度。
而被抽取完毕的“空壳”,则会在某个时刻从凹陷中脱落,沉入腔室底部那片深不见底的消化池,彻底分解成基础记忆碎片,等待下一轮的重组。
这里不是监狱。
是农场。
人类情感与记忆的规模化养殖与萃取基地。
空气甜腻得令人窒息,散发着高浓度神经递质挥发物的气味。血清素像熟透的水果,内啡肽像发酵的蜂蜜,皮质醇则像铁锈混着臭氧。每一次呼吸,都感觉有无数微小的钩子在拉扯情绪的边缘,试图将你也拉入那种安宁的、放弃思考的平静中。
更深处,有一种声音,直接在大脑皮层上共振产生的幻听。低沉、持续、毫无意义的嗡鸣。这可能是这空间本身的“背景噪音”,是庞大系统维持运转时产生的神经信号余波。如果你仔细“倾听”,会在这嗡鸣中捕捉到断续的词语碎片,像是千万人在梦中呓语的叠加:
“……回家……”
“……原谅……”
“……不疼了……”
这些词语没有情感色彩,只是被剥离了因果关系的数据残渣。
林三酒站直了。
脚下的肉质地面随着他的动作泛起横波,涟漪扩散至三十米外的腔壁,那些凹陷中的人形稍微接触便产生一次微弱的抽搐。似乎整个空间是一个连通的神经网络,而他是闯入的异常电位。
他强迫自己冷静,开始观察环境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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