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时言磨蹭到日头高了才下楼吃饭。
餐厅里光线亮堂,长桌一端坐着个人,听见脚步声就抬起头来。
纪淮舟穿着一件浅色的亚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看起来精神不错,朝他招了招手。
“小少爷,中午好啊。”
时言眨了眨雾蒙蒙的眼睛,凭着声音认出了对方,便微微弯起唇角,由着站在一旁的管家伊瑟拉开椅子,乖顺地坐了下来。
纪淮舟显然是个话多的,一边切着盘子里的牛排,一边滔滔不绝地讲着他以前在其他坍缩层见过的奇闻异事。
时言懒洋洋地用勺子搅着面前浓郁的奶油汤,偶尔应上一两声。
纪淮舟聊着聊着,突然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吸了吸鼻子。
“不过说起来,你们这古堡里是不是藏了什么特别好闻的香水?昨晚我睡得极沉,迷迷糊糊间总闻到一股甜丝丝的气味,怪好闻的,今早醒来倒有些头重脚轻了。”
时言舀汤的手顿在半空,脑子一瞬间没转过弯来。
昨晚那场惊心动魄的围剿、无脸仆人的异动,以及禾云摸进他房间时的污浊,全都被那杯加了重剂量的安眠牛奶给盖了过去。
他哪里知道什么香水?
伊瑟站在时言身后,正神色自若地为他布菜,闻言连眼都没抬一下,面不改色地接过了话头。
“那是城堡里用来防潮除霉的陈年熏香,味道确实浓郁了些。纪先生若是觉得不适,今晚我让人换成清淡些的。”
听到伊瑟那温和优雅却滴水不漏的腔调,时言这才在心里恍然大悟。
那哪里是什么好闻的熏香,分明是伊瑟为了不让外人插手昨晚的乱局,特意用药把纪淮舟给迷晕了。
“原来是防潮用的。”纪淮舟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喝完了,“我还以为这古堡里藏着什么秘方呢。”
时言垂下眼皮,低头喝汤,没接话。
吃完饭,纪淮舟说要去花园转转,自己先走了。
时言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还有个人关在地下室。他站起来,看了管家一眼。
伊瑟没多问,转身带路。
楼梯往下走,光线暗下来,空气里浮着陈旧的灰尘味。
走到最下面一扇铁门前,管家停下,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挑出一把插进锁孔,咔嗒一声开了锁。
门开了。
里面的光很暗,只有一盏壁灯亮着,把整个房间笼进昏黄的色调里。
房间中央摆着一把椅子,金属扶手上缠着细韧的绳索,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温莱尔低着头,额发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被绑得很仔细,手臂固定在扶手上,脚踝缚在椅腿上,绳索勒进衣料里,勒出深深的褶痕。呼吸平稳,胸口微微起伏,显然还是昏着的。
时言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
然后他慢慢走过去,在那把椅子前蹲了下来,平视着温莱尔低垂的脸。
“他什么时候能醒?”
伊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没有感情:“您希望他什么时候醒,我就什么时候让他醒。”
时言沉默了一会儿。
“弄醒他吧。”他说,“我有话要问他。”
伊瑟走过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小瓶嗅盐。他在温莱尔鼻端晃了晃,然后把瓶子收起来,退回到门口。
温莱尔的睫毛颤了一下。
先是眉心蹙起,然后眼皮慢慢掀开,露出一双浑浊的、还没有聚焦的瞳孔。
他眨了眨眼,视线在昏暗的光线里游移了片刻,最终落定在蹲在他面前的这张脸上。
温莱尔盯着他,嘴唇动了动,干燥的唇瓣翕开时牵出轻微的撕裂声。
“你来了。”他出声时带着浓重的沙哑,“我以为你会再晚一点。”
时言蹲在他面前,没有后退。
“你到雪笼来干什么?”
“不是说了吗?路过。”温莱尔的语气懒洋洋的。
“路过能路过到别人床上?”
“你这床挺软的。”
时言皱了下眉。“正经说话。”
温莱尔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忍笑。他换了个坐姿,手腕上的绳子蹭过椅背发出轻微的声响。
“可能是我听说这里有个特别好看的少爷,想来看看能不能捡回去养着。”
时言没接话。
温莱尔继续说:“近看比听说的还要好看。就是太瘦了,抱起来硌手。不过养一养应该能长点肉,我最擅长养这种了,以前养过一只猫,也是瘦得要死,后来被我喂得脸都圆了。”
瘦?
时言的手指在自己手臂上掐了一下。
“还有,”温莱尔歪着头看他,声音里带着点懒洋洋的笑,“那天你扇我那一巴掌还挺带劲的。弱是弱了点,脾气不小。我喜欢脾气大的。”
“好好说话。”时言面无表情,声音却大起来,“再胡说八道我就让管家把你丢进湖里。”
温莱尔看着他,眼睛微微眯起来,但嘴角还留着一点弧度。
他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正经了一些,但语速还是慢悠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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