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阴沉了整整一月的天空,竟奇迹般地裂开了一道口子。
一缕金色的,温暖的阳光,穿透云层,洒了下来。
正好照在了那大慈恩寺的,鎏金的屋顶之上,反射出万丈的慈悲的金光。
法场之上,那数十万亲眼见证了,善恶有报的百姓,在短暂的寂静之后,竟不约而同地朝着大慈恩寺的方向,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他们没有高呼皇帝万岁。
也没有感谢青天大老爷。
他们只是用最虔诚,也最质朴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地高呼着,那个给予了他们新生与希望的名字。
“灵总司,千岁!千岁!”
“活菩萨!您是真正的活菩萨啊!”
民心,如水。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而此刻,这足以承载起一个王朝的滔天的民心之水,都汇聚在了她……一个人的身上。
……
京城,养心殿。
当扬州法场之上,那人头滚滚的血腥场面,与那数十万百姓,山呼海啸般的跪拜之声,通过八百里加急的密报,传到新皇顾怀瑜的耳中时。
这位刚刚才品尝到,权力巅峰滋味的年轻帝王,手中的那盏上好的雨前龙井,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茶水溅了出来,在他的龙袍之上,留下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的脸上是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用言语形容的表情。
有大仇得报的快意。
那些盘踞在江南,与安氏余孽,勾结在一起的地方势力,被连根拔起。这为他彻底稳固皇权,扫清了最后的一块绊脚石。
有对那个女人那雷霆万钧,却又滴水不漏的手段的深深的……叹服。
可更多的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对那无法掌控的力量的深深的忌惮与……恐惧。
“陛下,”一旁的谋士范先生,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这……这灵素姑娘,她……她竟真的敢动用尚方宝剑,一次性斩杀了数十名,六品以上的朝廷命官与地方豪绅!”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平定疫乱’了。这是在清洗!是在用最酷烈的手段,来重塑整个江南的权力格局啊!”
“更可怕的是她的声望。”范先生的声音都在发抖,“如今,在江南百姓的心中,怕是早已只知有‘灵总司’,而不知有陛下了啊!”
“自古以来,功高震主者,有几人能得善终?更何况她还手握,如此恐怖的民心!长此以往若她生了异心……那后果不堪设想啊!”
顾怀瑜,沉默了。
他缓缓地放下茶杯,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一片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皇家园林。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先生,你说这世间,有没有一种鸟,是任何笼子都关不住的?”
范先生一愣。
“她就是。”顾怀瑜的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痴迷的光芒,“你以为她要的是权吗?不,她若想要权,当初便不会拒绝朕的‘圣后’之位。”
“你以为她要的是名吗?不,她若想要名,今日便会亲自出现在法场之上,享受那万民的跪拜。”
“她,什么都不要。”
“可她,却又什么都得到了。”
“先生,”他转过身,看着那个早已被他这番离经叛道的话,给惊得目瞪口呆的谋士,一字一顿地道,“你还是不懂她。”
“她不是在与朕,争这天下的归属。”
“她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告诉朕一个合格的帝王,该如何去治理这天下。”
“她,不是朕的敌人。”
“她,是悬在朕头顶的一把最锋利的戒尺。也是朕此生唯一想要征服的,那座最高的山峰。”
……
江南,青石镇。
当扬州城那场惊天动地的“佛堂公审”与“法场行刑”的消息,传到这座偏远的小镇时。
顾临渊,正在为最后一个,因为“毒粮”而肝脾受损的病人,施展最后一次的针灸。
他听着药童那充满了兴奋与崇拜的讲述,手中那稳如泰山的银针,第一次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去过扬州。
可那金銮殿般的佛堂,那血流成河的法场,那数十万百姓山呼海啸般的跪拜……
一幕幕都仿佛身临其境般,在他的眼前清晰地浮现。
他能想象到,那个女人是如何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腐朽的官僚体系。
他能想象到,她在说出那句,“判尔等死罪”时,那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神明般的姿态。
一股极致的骄傲,与极致的自卑,同时在他的心中疯狂地交织,撕扯。
骄傲的是那个光芒万丈,足以让日月都为之失色的女人,曾经是他的妻子。
自卑的是他这个所谓的“丈夫”,却从未给过她半分的理解与支持。反而是将她推向深渊的,最主要的帮凶。
他甚至连站在她身边,为她摇旗呐喊的资格……都没有。
“顾……顾大夫……”
病人的声音,将他从那无边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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