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渐窄,京城的霜雪已被远远抛在崇山峻岭之后,取而代之的是南方特有的湿热与粘稠。
细雨如酥,却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草木腐败后的甜腥。灵素坐在摇晃的马车内,指尖摩挲着那枚微微发烫的“长生锁”。锁身上的五色丝线因年深日久,已隐约现出一种枯血般的暗红。
“小姐,这南方的风,吹得人心慌。”柳疏影靠在窗边,面色虽然红润了些,但眼底那一抹暗影却始终未曾散去。她胸口那块由于换心而留下的红光,在踏入岭南地界后,搏动得越发缓慢,也越发沉重。
灵素收回神思,指尖精准地搭在柳疏影的“内关穴”上。
“不是风慌,是‘湿邪’入里。”灵素的声音沉静,像是一道清泉,瞬间压住了马车内的燥热,“岭南之地,地卑多雨,其气蒸腾而为瘴。你现在的脉象‘沉而缓’,那是湿气阻遏了阳气。陈元道在京城下的‘洗骨令’虽然救了百姓,却也让那股子‘假生机’的余毒散进了南下的水脉。”
她从药箱中取出一丸自制的“苏合香丸”,递给柳疏影。
“含在舌底。此药辛香走窜,能避秽开窍。顾子期在那张药单上把我们定为‘第一批次’,说明这海之角一定有专门盛放‘药渣’的坑。我们要去的,不是什么不老泉,而是一个巨大的病灶。”
马车外,阿木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川马之上。他原本凌厉的杀气在那场雷火后收敛了许多,整个人如同一柄归鞘的古剑,虽不露锋芒,却能让方圆数丈内的山精野怪不敢靠近。他的耳朵偶尔抖动,在分辨着前方密林中那些不属于禽鸟的呼吸声。
……
岭南,节度使府。
这里虽不如京城皇宫那般宏伟,却多了一份杀伐果断的硬朗。府邸的立柱皆由沉重防腐的铁力木打造,廊下挂着的不是风铃,而是风干的兽牙与某种极其罕见的药草。
节度使谢微尘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把薄如蝉翼的柳叶刀,正耐心地剔除着一只南方孔雀羽毛上的杂色。
他年约不惑,生了一副极好的儒将皮相,若非那双眼中偶尔闪过的、如同秃鹫发现腐肉般的贪婪,谁也想不到,这位镇守南方十年的重臣,其实是当年“影阁”在京城外最大的金主。
“大人,灵素的马车已经过了‘鬼门关’。”一名穿着紧身皮甲的家将低声禀报。
谢微尘没有抬头,手中的刀尖稳如泰山:“陈元道那个老狐狸,在‘洗骨令’里加了他陈家的印信,名头虽然好听,但他送给本官的那封私信,可是一个字都没提灵素手里的那张药单。”
“大人的意思是,陈阁老想借刀杀人?”
“不,他是在‘投石问路’。”谢微尘放下柳叶刀,端起一盏碧绿的汁液一饮而尽。那是用新鲜的蛇胆混合了百部、半夏调配的药酒,专克岭南的湿热。
“顾家人的血已经烂了,新上位的顾安不过是个被灵素用金针吊着命的傀儡。天下人皆求长生,本官贪的,却是这长生背后的‘代价’。”谢微尘站起身,走到那一面巨大的、用活体植被堆砌而成的岭南堪舆图前,“灵素手里有‘地’丹,柳疏影手里有‘人’丹,而这海之角的归墟里,藏着那最后的一枚‘水’印。三才若不能合一,顾衍留下的那把火,早晚会烧到岭南来。”
“准备好‘听潮宴’。既然贵客到了,我们总要尽一尽地主之谊。告诉那些采珠女,今晚的‘药引子’,要取鲜活的。”
……
三日后,南海之滨,海之角。
这里的景色诡异而绝美。湛蓝的海水在接近岸边时,竟呈现出一种极其罕见的墨紫色。岸边堆积的不是白沙,而是无数被海浪冲刷了千万年的巨大贝壳残骸。
在那乱石林立的滩涂中心,一座半沉入海水的青铜古殿若隐若现。每当潮汐涨落,那殿宇中便会传出类似于鲸鸣的沉闷声响。
“小姐,就是那里。”柳疏影指着那座古殿,脸色在海风的吹拂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苍白,“我体内的黑石……在发抖。”
灵素走下马车,脚下的贝壳残骸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她能闻到空气中除了海盐味,还有一种极其浓烈的、类似于“甘遂”和“大戟”的攻下之药的气味。
“攻逐水饮,泻火排毒。”灵素低头看了一眼海水的颜色,“这里的海水里含了大量的天然硫酸盐和硫磺,那座古殿,其实是一个巨大的‘滤毒池’。”
“恭迎灵总司,大驾光临海之角。”
谢微尘带着一众部将,从那一丛高大的红树林后缓缓走出。他笑得温文尔雅,手中却提着一个透明的琉璃罩,罩子里,一只红得透明的螃蟹正疯狂地撕咬着一根细小的指骨。
“谢大人,久违了。”灵素不动声色地挡在柳疏影身前。
“灵总司,你可知,这古殿之下,埋的是谁的骨头?”谢微尘停在十步之外,语气幽深,“二十年前,你师父孙莫曾带一个婴儿来到这里,在那个大雨滂沱的夜里,他亲手将那个孩子的‘命符’锁在了这“流光幻境”的漩涡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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