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已经持续了整整五个时辰。
血腥味与焦臭味混合在一起，几乎要凝成实质。逆鳞军的防线，如同一座在怒海狂涛中随时可能倾覆的孤礁。
依靠着上官琼从导师遗物中找到的军阵图，以及不计成本消耗的理智结晶，他们奇迹般地抵挡住了数波兽潮的冲击。
阵前的修士们个个带伤，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中那股悍不畏死的狠劲，却丝毫未减。
上官琼亲自在第一线战斗。
她手中的“律法之枪”早已不再是冰冷的银色，而是被异兽的污血染成了暗红。长枪每一次挥出，都如同一道净化的闪电，撕开疯狂的兽群，枪尖迸发的纯粹秩序之力，能让一小片区域内所有狂乱的异兽暂时恢复理智，陷入迷茫。
正是靠着这片刻的喘息，防线才得以一次次在崩溃边缘被稳住。
“伤员！快把伤员抬下去！”
后方，临时搭建的医护所里，一名医护兵撕心裂肺地吼着。
不断有重伤的士兵被从前线抬下来，但医护兵们很快就发现了最令人绝望的事实。许多士兵的伤口上，都附着着一层诡异的血色光芒，如同活物般蠕动。无论用什么顶级的疗伤丹药，都无法让伤口愈合，反而会刺激那血光生长得更加旺盛。
更可怕的是，那些伤兵的眼神，正渐渐变得呆滞、空洞。
防线中央。
“将军，小心！”
副将林锐一枪挑飞一头扑向上官琼的畸变魔狼，自己却因力竭而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破绽。
就在这一瞬，天空中那轮巨大的血月，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完美的猎物。
一道比周围浓郁十倍的血色光柱，如同一根精准的标枪，瞬间洞穿云层，不偏不倚地命中了林锐。
“啊——！”
林锐发出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他全身的肌肉开始不正常地扭曲、膨胀，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窜动，一根根黑色的骨刺刺破了他的铠甲。
“林锐！你做什么！”上官琼目眦欲裂地吼道，她看到了林锐反手握住了长枪，枪尖对准了身边刚刚与他并肩作战的战友。
然而，畸变中的林锐却缓缓抬起头，对她露出了一个无比诡异的微笑。
那张她无比熟悉、写满忠诚与刚毅的脸，此刻扭曲成了一个陌生的、充满恶意的形状。
下一刻，他将所有力量灌入丹田，悍然引爆了自己。
“轰——！！！”
狂暴的能量以林锐为中心轰然炸开，没有给他身边的战友任何反应时间。血肉横飞，十几名最精锐的士兵瞬间被撕成碎片。
以上官琼最信任的副将的生命为代价，那道他们死守了数个时辰的防线，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守住缺口！！”上官琼的吼声已经带上了哭腔。
但一切都晚了。
缺口被打开，无穷无尽的异兽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入。更致命的是，林锐的自爆，如同一根导火索，彻底点燃了防线内部早已濒临极限的火药桶。
越来越多精神紧绷到极致的士兵，在血月光芒和同伴死亡的刺激下，理智之弦彻底崩断。
“哈哈哈……都得死！”
一名士兵狂笑着，将刀砍向了自己的队长。
“我不行了……我的头……我的头要炸了！”
另一人跪在地上，痛苦地用指甲撕扯着自己的脸。
阵线，开始从内部瓦解。
水晶观景台上，李岁被迫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副将，如何在一瞬间变成一个毁灭战友的怪物。她看着上官琼的眼中，那名为“希望”的光芒，正在一点点地熄灭。
她感同身受。
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不是李牧用王座将她封印在初心殿，如果不是那份独特的链接在分担着痛苦，自己的下场，只会比那个叫林锐的副将更加凄惨。
“全军后撤！退守第二防线！快！”
上官琼被迫下达了撤退的命令。她手中的战损报告玉简上，代表着阵亡人数的数字，正以一种让她心脏抽搐的速度疯狂飙升。
那不是数字，那是她一手带出来的、曾与她一同欢笑、一同饮酒的，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第二道防线更加简陋，只是一道匆忙挖出的壕沟。
而壕沟之后，就是他们最后的守护目标——那数万名手无寸铁的凡人庇护所。
他们已经退无可退。
兽潮和开始疯癫化的难民潮，如同黑色的浪涛，从四面八方缓缓合围。
一名年轻士兵身上的理智结晶，在闪烁了最后一下后，彻底化为齑粉。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上官琼面前，脸上肌肉剧烈抽搐，眼神在清醒与疯狂间痛苦挣扎。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着自己的头发，对上官琼发出了野兽般的哭喊：
“将军！我不想变成怪物！杀了我！求你……现在就杀了我！”
上官琼看着他痛苦扭曲的脸，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依偎在一起、满眼都是惊恐与绝望的妇孺。
她手中的“律法之枪”，第一次感到了如此的沉重，重得让她几乎握不住。
她一直坚信，秩序可以守护一切。她所建立的军规，她所奉行的正义，是乱世中唯一的光。
但现实却给了她最响亮的一记耳光。她的秩序，她的理想，在这蛮不讲理的、覆盖整个世界的天灾面前，一文不值。
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一滴滚烫的泪水，混合着脸上早已干涸的血水，悄然滑落。
她做出了此生最艰难，也是最后的决定。
上官琼颤抖着手，从怀中最贴身处，取出了一枚布满了裂痕、几乎要当场碎裂的金色通讯符。
那是疯神宴后，李牧离开前留给她的。
唯一的、代表着最高紧急等级的联络方式。
她将体内最后一丝还能调动的法力，尽数注入其中。通讯符亮起微弱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
她将符箓凑到嘴边，用一种混合着哭腔、绝望与无尽疲惫的、颤抖的声音，发出了她此生最卑微的求援：
“李牧……救救他们……”
“救救……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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