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之后,赤霄对待银烬的方式发生了微妙却显着的变化。
他不再主动提及恢复记忆之事,甚至有意避开了相关的话题。他开始更热衷于为银烬搜罗各种新奇玩意,从精巧的机巧物件,到青丘属地内难得一见的奇花异草、流光溢彩的织锦,源源不断地送入青源殿。他似乎想用这些东西,填满银烬的生活,覆盖掉那些他不愿触碰的“过去”。
他的亲密举动也带上了一层更刻意的温柔。拥抱时不再那般不容抗拒,甚至偶尔会征询银烬的意见——今日想去哪里走走?想尝尝新送来的灵果吗?只是,那始终如影随形的短链,以及日落前必须返回青源殿的铁律,从未改变。他的“尊重”与“退让”,始终建立在绝对的掌控框架之内。
对于赤霄的这些改变,银烬表现出一种近乎漠然的接受。
她不抗拒他安排的“解闷”活动,会随意翻看他送来的话本,会尝一尝那些珍贵的灵果,也会在赤霄的陪伴下,于青丘境内限定的范围内散步。
在赤霄看来,这是一种令人欣喜的“软化”和“适应”。他心中那因银烬泪水而生的不安,逐渐被这种表面和谐的假象抚平。他认为银烬正在慢慢接受现状,接受“没有痛苦记忆”的新生,接受……他赋予的这一切。
然而,只有银烬自己清楚,这并非接纳,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蛰伏。
既然赤霄不再执着于让她“想起来”,她也就顺势不再去触碰那记忆禁区。既然反抗与辩白都无济于事,她便收起所有锋利的棱角,将自己伪装成一潭深不见底却平静无波的湖水。赤霄给予的“自由”,她表面顺从地享用;赤霄施加的“禁锢”,她沉默地承受。
直到一个能打破眼下平衡的变数出现。
一日,织绮的传音翩然而至,声音温婉依旧:“阁下,上次交代修补的那件衣物,已修缮如初,随时可来取。”
银烬得了信,便依言前往。时值深冬,青丘覆上一层皑皑白雪,织绮那座临溪而建的小木屋静静卧在素白世界里,檐角挂着晶莹冰凌,窗内透出橘黄暖光,像一幅静谧的画卷。
她踩着松软的积雪,吱呀一声推开木门,暖意混合着清雅茶香扑面而来。织绮正坐在窗边矮榻上,守着一只红泥小炉煮茶,见银烬进来,眉眼弯起,连忙招呼:“阁下来得倒快,外面天寒,快快进来喝杯热茶暖暖。”
银烬依言在榻上坐下,动作熟稔。
织绮为她斟了一杯热茶,雾气袅袅升起。
“前些时日听闻阁下旧伤复发,静养了颇久,如今可大好了?”织绮关切问道。
“已无碍,劳织绮姑娘记挂了。”银烬接过茶杯,暖意透过瓷壁熨帖着微凉的指尖。
两人便一边喝着茶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织绮性子温婉豁达,见识也广,与她交谈总是令人舒心。银烬难得地暂时忘却了脚踝的束缚与心头的重负,沉浸在片刻的安宁里。
聊了一会儿,织绮才恍然想起正事,轻拍额头笑道:“瞧我这个脑子,一跟阁下聊起来就把正事给忘了!”她连忙起身,走到里间,不多时捧出一个包裹。
“这衣物已经修补妥当了。”织绮一边解开包裹,一边说道,“只是配套的那双锦靴,鞋身磨损得厉害,修补痕迹难免碍眼,我便索性按原样重新做了一双。阁下来试试,看合不合脚?”
银烬放下茶杯,起身下榻。织绮将新鞋递给她。银烬接过,很自然地弯腰试穿。当她撩起遮掩脚踝的长袍下摆,伸出脚时——
织绮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眸光一凝,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仿佛只是专注于银烬试鞋的动作。
银烬试了试鞋子,大小合适,做工精良,“很合脚,多谢织绮姑娘费心。”她直起身,语气真诚,“织绮姑娘,这次想要什么样的报酬?”
织绮连忙摆手,笑容真诚而豁达:“阁下说哪里话。幽冥鬼山一行,我们也算同历生死,我早已将阁下视为好友。好友之间的一点举手之劳,哪里需要什么报酬?”
银烬心中感激,但她素来不喜欠人情,尤其不愿亏待真心待己之人,便道:“你既如此说,我便记下了。往后若有什么需要我相助之处,尽管开口。”
织绮闻言,眼中笑意微深,目光似有若无地再次扫过银烬脚下,声音放得更轻缓了些,意有所指:“我眼下倒没什么需要劳烦阁下的。倒是阁下……”她略一停顿,语气变得格外认真,“若有什么其他需要人搭把手的地方,也请尽管开口。我虽不才,在青丘这些年,总还有些微末本事和几分薄面。”
银烬听懂了。织绮不仅发现了她的困境,更隐晦地表达了愿意相助的态度。这份心意让她心头微暖。在这看似平静实则孤立的青丘,能遇到这样一位敏锐又仗义的朋友,实属难得。
但正因如此,她才更不能将织绮牵扯进自己与赤霄这摊浑水。于是,她只是微微颔首,平静应道:“好,我记下了。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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