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员引着三人穿过铺着地毯的大厅，舒缓的西洋琴声绕着梁子转，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奶香和咖啡的焦香，和外面集市的烟火气判若两地。靠窗的雅座里，一个穿着锦缎长衫、梳着油亮大背头的中年男人早已起身，正是任家镇的首富任发。
见九叔过来，任发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拱手作揖：“九叔，久等久等，快请坐快请坐！”
“任老爷客气了。”九叔也笑着回礼，手里的旱烟杆悄悄往身后藏了藏，顺势理了理黄马褂的领口，脚步四平八稳，把土财主的派头端得足足的，半点不露怯。
几人落座，九叔先侧身拍了拍身边赵风的肩膀，语气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任老爷，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大徒弟赵风，五岁就跟着我入了山门，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不光道法根基扎实，为人处世也稳妥得很，是我这几个徒弟里最省心的一个。”
赵风立刻起身，对着任发微微躬身拱手，眉眼清隽，举止得体，不卑不亢：“任老爷安好。”
任发早就打量过这个年轻人，一身剪裁合体的唐装衬得他身形挺拔，眉目朗润，站在那里自带一股沉稳气度，和身边缩手缩脚的文才判若两人，当下就连连点头，笑着回礼：“好好好！真是一表人才啊，贤侄快坐快坐，九叔教出这么个好徒弟，真是好福气！”
九叔笑得胡子都翘了起来，又指了指旁边正使劲扯衣角、试图把花花绿绿的短衫扯平整的文才，随口介绍：“这是我二徒弟文才。”
文才赶紧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想学着大师兄的样子拱手，结果胳膊肘差点扫翻桌上的茶杯，手忙脚乱地扶住，脸都憋红了，才挤出一句：“任、任老爷好！”
任发看着他一身花里胡哨的打扮，还有那憨头憨脑的样子，脸上的笑淡了大半，只象征性地点了点头，连客套话都懒得说，就转头招呼九叔喝茶，把文才晾在了原地。文才悻悻地坐下，偷偷撇了撇嘴，心里有点不服气。
几人寒暄了几句家常，九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着问道：“对了任老爷，怎么没见令千金婷婷？之前听镇上的人说，婷婷从省城回来了？”
一提女儿，任发脸上立刻堆满了宠溺的笑，摆着手无奈道：“别提了，这丫头！从省城学了一身洋人的化妆术，回来之后天天不着家，拉着镇上的姑娘媳妇，到处教人描眉画眼的，疯得没边了，一会儿就过来，一会儿就过来。”
文才一听，眼睛滴溜溜一转，偷偷瞟了瞟任发那张塌鼻子小眼睛的圆脸，心里暗自嘀咕：就你这长相，龙生龙凤生凤，你女儿能漂亮到哪去？顶多就是个不丑的，还能美上天去？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赵风，凑过去压低声音，用气声说：“大师兄，我跟你赌！他女儿绝对不好看！赌半个月的白面馒头，外加一碟酱肉！敢不敢？”
赵风闻言，只是挑了挑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心里却门儿清：这憨货，一会儿怕是要把眼珠子都看掉出来。
文才只当他是不敢赌，正得意洋洋地想再挤兑两句，忽然听见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女孩娇俏的笑声，整个餐厅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了过去。
只见门口走进来一个年轻姑娘，一身米白色的洋装连衣裙，衬得肌肤胜雪，一头烫得蓬松的卷发垂在肩头，眉眼弯弯，唇红齿白，笑起来脸颊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娇俏灵动，像朵刚开的桃花，整个人亮得晃眼。正是任家大小姐任婷婷。
文才瞬间就定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手里的茶杯端在半空，茶水晃出来洒了一裤子都没察觉。眼珠子直勾勾地黏在任婷婷身上，跟着她的脚步转，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都不知道，一副活脱脱的猪哥样，魂都被勾走了。
“醒醒，口水都流到桌子上了。”赵风无奈地用胳膊肘狠狠撞了他一下，又递了个眼色给他。
文才这才猛地回过神，慌慌张张地抬手擦口水，结果越擦越乱，脸涨得通红，嘴里还傻乎乎地嘟囔：“仙女……真是仙女啊……”
九叔在对面看得清清楚楚，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在桌子底下狠狠一脚踩在文才的脚背上，文才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只能捂着脚，眼睛还是忍不住往任婷婷那边瞟。
任婷婷快步走到桌边，挽住任发的胳膊，甜甜地叫了声“爹”，随即对着九叔乖巧地鞠了一躬：“九叔好。”
“婷婷都长这么大了，真是越来越标致了。”九叔笑着点头，脸上满是长辈的和蔼。
任婷婷的目光扫过桌边，落在一表人才、从容得体的赵风身上，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礼貌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等看到旁边一脸痴汉相、嘴角还沾着点心渣的文才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飞快地移开了目光，只敷衍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文才被她这一眼扫过，骨头都快酥了，坐立难安，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想搭话又张不开嘴，憋得脸通红，全程眼睛就没离开过任婷婷的脸，连她端茶杯的动作都能看半天。
寒暄过后，服务员拿着菜单走了过来，把烫金的英文菜单递到了几人面前。任发笑着摆手：“九叔，别客气，想吃什么随便点，今天我做东。”
九叔接过菜单，脸上依旧挂着从容的笑，手指在菜单上慢悠悠地摩挲着，可心里早就慌了——上面全是弯弯曲曲的洋文，他一个字都不认识。可当着任发父女的面，又不能露怯，只能假装看得懂，眉头微微皱着，一副认真挑选的样子。
旁边的文才也凑过脑袋看了一眼，瞬间头都大了，跟看天书似的，眼睛都花了，偷偷凑到九叔耳边，用气声急道：“师父，这上面画的都是啥啊？一个字都不认识，咱们要不还是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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