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潮退去后的柏淋市，如同一个刚从惨烈手术中苏醒的巨人，浑身缠满了绷带，呼吸沉重而缓慢，但心脏，依旧在顽强地搏动。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消毒水和焚烧尸体的混合焦糊气味，这是胜利必须承受的代价，也是生存刻下的残酷印记。
市政厅内，初步的伤亡与损失统计已经呈报上来。阵亡士兵与民兵超过百人，轻重伤员更是数倍于此。多辆坦克和装甲车受损，其中三辆自产谢尔曼损毁严重，短期内无法修复。
防空阵地损失近半，弹药储备消耗惊人。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一段消逝的生命，一份需要抚平的创伤。
辉霜冽强撑着处理完最紧急的善后事宜，将具体的重建和抚恤工作交给了凯卫尔和王尔去协调。他感到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多的是精神上的沉重。但有一件事，他必须立刻去做。
他离开了依旧忙碌嘈杂的指挥中心，穿行在弥漫着悲伤与压抑气氛的街道上。市民们看到他，纷纷停下手中的工作或哭泣，投来复杂的目光——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失去亲人的悲痛，也有对未来的茫然，以及……一丝对市政厅旁那栋小屋方向，难以言喻的敬畏与恐惧。
琳娜在后方化身杀戮兵器的消息，早已如同野火般传遍了整个柏淋。那苍白的身影、异化的手臂、狂暴的战斗方式，与平日里那个沉默、呆滞、只知玩音游的少女形象形成了巨大的、令人不安的反差。
辉霜冽来到小屋前，负责外围警戒的士兵立刻立正敬礼，眼神中除了往日的警惕，更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惊悸。辉霜冽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放松，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那扇熟悉的房门。
小屋内的景象，与他离开时并无太大不同，整洁，甚至有些空旷。但与以往不同的是，那个总是坐在固定位置、专注于屏幕的苍白少女，此刻却蜷缩在房间最远的角落里，双臂紧紧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入臂弯之中，白色的长发如同失去生机的藤蔓般披散下来，遮住了她大部分身体。
她不再是那个战斗时如同神魔般不可一世的存在，也不是那个沉浸在音游世界心无旁骛的玩家，更像是一只受惊过度、试图将自己藏起来的小兽。
听到开门声，她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蜷缩得更紧了。
辉霜冽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他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缓步走了过去。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在她面前不远处蹲了下来，保持着一段不会让她感到压迫的距离。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张。只有琳娜极力压抑的、细微的呼吸声，证明着她并非一尊雕塑。
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辉霜冽看着她那微微颤抖的、单薄到令人心疼的肩膀，终于开口，声音异常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
“琳娜。”
角落里的身影猛地一僵。
“抬起头来，看着我。”辉霜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琳娜犹豫了很久，才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抬起了头。
当辉霜冽看到她的脸时，心脏再次被攥紧了。
那张依旧惨白的脸上，并没有泪痕——她似乎失去了哭泣的功能。但那双总是空洞茫然的红眸，此刻却充满了另一种情绪——一种混合了恐惧、迷茫、无措，甚至是一丝……自我厌恶的神情。她仿佛一个不小心打碎了珍贵花瓶的孩子，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责罚。
她看着辉霜冽，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音节，最终只是更加用力地咬住了自己毫无血色的下唇。
“害怕吗？”辉霜冽轻声问道。
琳娜瑟缩了一下，红眸中闪过一丝慌乱，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害怕……自己？”辉霜冽继续引导。
这一次，琳娜的反应更大了些，她猛地低下头，又很快抬起来，眼中那丝自我厌恶更加明显，再次点了点头。
辉霜冽明白了。她并非害怕外面的尸潮，也不是害怕战斗本身。她害怕的，是战斗时那个失控的、展现出非人力量的自己。她空白的心智无法理解那种力量，那种暴戾，那种将生命轻易碾碎的残酷。那与她被教导的“像正常人一样生活”的准则，背道而驰。她在本能地排斥和恐惧着自己那未知的、可怕的一面。
辉霜冽心中五味杂陈。有欣慰，欣慰于她拥有了初步的“是非”观念和情感认知；也有心疼，心疼于她要独自承受这种身份认知撕裂的痛苦。
他缓缓伸出手，并没有触碰她，只是掌心向上，摊开在她面前，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
“琳娜，听我说。”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琳娜猛地抬起头，红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困惑。
“你保护了很多人。”辉霜冽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在你战斗的那个地方，有孩子，有伤员，有和你一样，努力想活下去的人。是你，挡在了他们和怪物之间。是你，用你的力量，守护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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