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来到1960年，文清来到军区随军已有一年。在这一年中，她率领研发的追击炮最终试射成功，上面也同意了文献的恳求，正式和叶枫解除夫妻关系。
从去年1959年下半年开始到今年5月份几乎没下过一滴雨，吉南省的土地裂开了口子，像一张张干渴的嘴，朝天嘶喊。麦田里的小麦也早已枯成了枯草，春风一吹，瞬间成粉末。
家属院中的那几棵老槐树，往年这时节早已浓荫蔽日，众人总会摘上满篮的槐花，拌上面粉蒸成香甜的槐花饭，如今别说槐花，连槐树叶都被饥饿的麻雀啄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像一双双枯瘦的手，绝望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唯有文清院中那方小暖棚，塑料薄膜下青菜翠绿，黄瓜顶着嫩黄的小花，与院外的荒凉形成刺目的对比。
丁凯趴在暖棚边，鼻尖贴着薄膜往里瞅，口水都快流下来了：“文谦，这黄瓜能吃了吗？”
文谦蹲在里头，小手捧着根带刺的嫩黄瓜，得意地摇了摇头：“现在还不能吃，我姑姑说现在它还太小，要等它大了太能吃，你先闻闻味儿解馋吧。”
话音未落，院门便被人撞开，云溪风风火火冲进来：“清清，不好了，何娟说你家藏了许多粮食，她现在正领着人朝你家赶来呢。”
文清却没在家，家里只有郭美云正在暖棚里除草，她闻言，猛地直起身，目光扫过暖棚里翠绿的青菜。”
丁凯被云溪吓得一哆嗦，刚要开口说话，郭美云便一把将丁凯和文谦从暖棚里拽出来。
“云溪姐，清清不在，能不能麻烦你领着孩子去研究所把情况告诉清清，这里我先应付着，您快去快回。”
云溪咬了咬唇，看了眼院外隐约传来的喧哗声，又看了看郭美云沉稳的眼神，终于一跺脚：“好！这里你撑住，我这就去！”
她一把拽过丁凯和文谦的手，两个孩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拉着冲了出去。文谦边跑边回头喊：“美云阿姨，你要小心！”
郭美云迅速把门锁死，转身扫视小院。暖棚里的青菜翠绿欲滴，在干旱的年景里刺眼得像块肥肉。她快步走进厨房，抄起门边的擀面杖，立在院中，目光沉静地盯着院门。对付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家属，擀面杖比手枪要好使。枪声一响，有理也变成没理，可一根结实的擀面杖，既能挡人，又能立威，还不会闹出人命。
院门被拍得“砰砰”作响，何娟尖利的嗓音穿透门板：“开门！文清，我知道你今天在家！凭什么我们饿着肚子，你们一家老小却吃得满嘴流油？”
院门被撞开，呼啦院中挤进一群人，何娟冲在最前头，身后跟着几十个面黄肌瘦的家属，有认识的，也有生面孔，个个眼珠子发绿，像一群饿极了的野狼。
“何娟，你不是说这家有粮食吗？粮食呢？”
一个瘦得颧骨高耸的男人哑着嗓子问，目光却在院里四处乱扫。
何娟被问得一愣，随即一扫，指着那方暖棚尖叫：“在那儿！你们看那棚子，居然还长着碧绿的青菜黄瓜，她家肯定有存粮！”
人群“轰”地骚动起来，几个年轻汉子已经撸起袖子往暖棚冲。郭美云横杖一挡，擀面杖地扫出一道弧，带起的风声让最前头那人猛地刹住脚。
“再往前一步，就别怪我不客气。”郭美云声音不高，却让躁动的人群瞬间静了半拍
何娟却像疯了一样扑上来，指甲直往郭美云脸上抓：“你个看门狗！文清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卖命？她藏粮不捐，就是投机倒把，就是挖社会主义墙角！”
云溪牵着两个孩子刚拐过巷口，迎面就撞上丁俊晖骑着自行车飞驰而来，车把上还挂着半袋从部队领的救济粮。
云溪？”
丁俊晖一脚踩地，眉头拧成疙瘩。“怎么了？这么着急？”
云溪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拽住他车把就往文家方向指：“老丁，快！何娟带人闹事，说清清家藏粮，正往那边赶呢！美云一个人顶着，你快去帮把手！”
丁俊晖脸色骤变，把粮袋往云溪怀里一塞：“你带孩子去研究所找文清，告诉她家里出事了，让她别急着回来，先去团部找老顾！”
说完，朝着文家的方向便冲了出去，蹬得链条“咔咔”作响。
云溪拽着两个孩子冲到研究所大门口，便被两名持枪哨兵横臂拦住。
“军事重地，闲人免进。”
哨兵声音冷硬，目光在云溪汗湿的额发和两个孩子脸上扫过，却没有丝毫松动。
“同志，我有急事找文清同志！”云溪急得直跺脚，“她家里出事了，有人去她家闹事，要抢她家的粮食，麻烦您通报一声。”
年纪稍微年长的哨兵沉吟两秒：“小李，你去找下许天泽同志，就说文清同志家里出事了，让他立刻通知文清同志。”
年轻哨兵应了一声，转身就往研究所深处跑去。
云溪牵着两个孩子，在春风里急得团团转，文谦仰脸问她：“云溪阿姨，姑姑会没事的吧？”
“没事，你姑姑本事大着呢。”云溪嘴上安慰，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研究所文清办公室，她正在亲自安装一台电子计算机，许天泽推门而入，脸色凝重：“文清同志，家里出事了。”
文清安装零件的手一顿：“说。”
“何娟带人闹事，说家里藏粮，丁俊晖同志已经赶过去了，但对方人数众多，丁嫂子建议您先别回去，去团部找顾副旅长。”
文清站起身，朝外走去：“何娟？她不是被遣返回老家了吗？”
“听说她男人张建业出任务时受伤，赵师长法外开恩又把她接回来了。”
文清眸色骤沉，指尖在门把上顿了半秒，随即猛地拉开门：“许天泽，你去开车。陈瑞星，你带两人留守研究所，任何人不得进入我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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