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加快脚步，跑起来，声音似乎都被这片白色吞没了，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不知跑了多久，白色，还是白色，无边无际，无始无终。
秦云停下来，喘着气，汗水从额头滑落，滴在地上，没有水渍，没有痕迹，就那么消失了。
“徐悦。”他低声喊，没有回应。
秦云的心沉了一下，他能感觉到无憾笔还在手里，笔身的红光还在微弱地跳动，但徐悦的气息完全消失了，像被什么东西隔绝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幻境一定有破绽，一定有边界，一定有某种规律。
“周天星辰，大衍其冲，璇玑星河，命喻吉凶——”
手指掐算到一半，他停下来。
没有用，卦象一片混沌，像这无边无际的白色，什么都算不出来。
秦云睁开眼，看着这片近乎虚无的白色，忽然觉得很累，他想坐下来，在这片白色里睡一觉。
也许睡醒了，幻境就解开了，也许睡醒了，就回到现实了。
“不，不能睡。”
秦云咬了一下舌尖，疼痛让他清醒了几分。
“幻境一定有核心，一定有来源，找到它，就能破开。”
他又往前走，这一次不是乱跑，而是灵气入眼，沿着一条直线，一步一步，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像在丈量什么。
走了九百九十九步，白色还是白色，什么都没有。
就在秦云想要放弃，用剑气暴力闯关之时，第一千步。
脚落下去的瞬间，那片白色忽然裂开了，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白纸，裂缝从地平线一直延伸到头顶，露出底下浓稠的、化不开的黑暗。
秦云犹豫了片刻，朝那道裂缝跑去。
黑暗从裂缝里涌出来，像潮水，像墨汁，像无数只张开的手，吞噬着周围的白色。
秦云跑进黑暗里，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这一次，他能听见声音了，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脚步声，还有——水声。
很轻，很细，像小溪流淌。
秦云停下来，听着那水声，站在那里等眼睛适应黑暗。
黑暗里开始出现微弱的光，不是白色那种刺眼的光，柔和的像月光透过薄云洒下来。
光越来越亮，照出了周围的轮廓，是一个房间，不，更像是一间墓室。
很大，很空旷，四周是青灰色的石壁，上面刻满了符文，和墓道里的一模一样，但更密集，更复杂，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
墓室正中央，有一具棺材。
石棺，很大，通体漆黑，边缘刻着细细的金色纹路，在银灰色的光中泛着幽幽的冷光。
石棺的盖子没有合严，露出一条缝隙，那股银灰色的光就是从缝隙里透出来的。
秦云没有动，他站在墓室边缘，感知力像无形的触手向四周蔓延。
除了这具棺材，墓室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铁匠，没有其他守夜人，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进来时的路不见了，只有一堵青灰色的石壁，严丝合缝，像从来不曾有过出口。
秦云深吸一口气，既来之，则安之，走向那具石棺。
每一步都很轻，但在空旷的墓室里，脚步声被放大了无数倍，一下一下，像踩在自己心脏上。
石棺越来越近，那股银灰色的光越来越亮，照在秦云脸上，照出他苍白的皮肤，和眼底那层淡淡的血色。
他停在石棺前，低头，看向那条缝隙。
缝隙里，是一件衣服，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衣服，静静地躺在那里。
“衣冠冢？”
秦云皱了皱眉，“秦王的衣服...”
神识再往其中探去，衣服旁边又出现一张脸，白色的衣裙，苍白的皮肤，没有血色的嘴唇。
长发散开，铺在黑色的棺底，像一朵盛开在夜色里的白花。
林芷语。
她就那么安静地躺在石棺里，像睡着了一样，秦云的手猛地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
她的脸更白了，白得像纸，像雪，像那些被岁月侵蚀后褪色的旧照片。
她的手交叠放在腹部，手指纤细，骨节分明。
她的睫毛轻轻覆在眼睑上，鼻梁挺秀，唇瓣微抿，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不，不对，有些地方不一样。
秦云盯着那张脸，盯了很久，久到视线开始模糊，心中慢慢拂过一抹猜想。
然后他看见了一道伤痕。
在脖子后面，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像一条蜿蜒的蜈蚣，从耳后一直延伸到衣领里。
伤口很旧，边缘已经结痂，但还没有完全愈合，翻卷的皮肉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紫色，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往外生长。
秦云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他伸出手，想去触碰那道伤痕，手指悬在半空，离那张脸只有几厘米，却没有落下去。
他不敢。
他怕触碰到的是冰冷的、没有温度的皮肤，他怕那张脸会在触碰的瞬间睁开眼睛。
他更怕，那是真的，那是林芷语躺在那里。
就在他的手停在半空、进退两难的时候，石棺里的那双眼睛，睁开了。
不是慢慢睁开，是如恐怖片里一般猛地睁开，像沉睡的人被噩梦惊醒。
那双眼睛，漆黑如墨，深邃如渊，倒映着秦云苍白的脸。
没有任何预兆地，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秦云的手腕，力道很大，大得不像一个刚刚醒来的伤者，大得像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秦云没有挣脱，他低头，对上那双漆黑的眸子。
“芷语…”
他的声音发涩，夹杂着这些天来的迷茫与思念。
她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焦距，像在看他，又像透过他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的、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阿云…”
秦云的心猛地一缩。
“阿云……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梦呓，像那些被遗忘在时光深处的、再也回不去的旧事。
秦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站在那里，手腕被那只冰凉的手紧紧攥着，看着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看着脖子后面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痕，脑海里一片空白。
“你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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