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许都宫城,端门之外。
寒霜还没退干净,青石广场上,已经被甲士围得水泄不通。
持戟卫士肃立两旁,甲胄在冷日下泛着铁光。数百名朝廷公卿、文武百官,依着品阶分列而站。
人人裹在厚重朝服里,袖管垂地,连喘气都放轻了。
气氛压得人心口发闷。
今日一早,司空府忽然传令,让众文武到端门外集结。
说是司空要亲自入宫,向天子献官渡捷报。
这话听着体面。
可落在百官耳中,却没人敢真当成一场寻常献捷。
自去年那场风波过后,宫城便被司空府严加看守。许多人已经许久没有踏进过那座坐着天子的朝堂。
往日议事,也多在司空府中。
今日怎么偏偏又把人叫到宫城门外?
这是要献捷?
还是要借献捷之名,行别的事?
百官站在寒风里,心里各自打鼓。
有些忠于汉室的老臣,已经暗暗咬牙。
也有人脸色发白,袖中的手指攥得死紧。
莫不是今日,司空真要撕破最后一层脸面?
不多时,远处甲士蜂拥而至。
后头几名军卒推着一架沉重木车,车上架着一座丈许高的大铜鼎。
铜鼎落地时,发出沉闷一声。
像是砸在众人心口。
又有几辆车跟上,车上堆满松脂木柴。
紧接着,甲士抬来几只沉甸甸的黑漆木箱。箱盖一开,里头满满当当,全是竹简、木牍、丝帛。
百官之中,当场就有人手心冒汗。
后排几个小吏,腿肚子都开始发软。
这阵仗,他们太懂了。
早有小道消息传出,说司空在前线缴获了无数私信。
袁绍势大之时,许都城内不知有多少人暗中遣使渡河,向邺城递过投诚信。
有些人写得还格外诚恳。
白纸黑字,手印私章,一个不少。
袁绍赢了,那叫识时务。
可如今袁军大败,这些东西落到曹操手里,就都是能要命的罪证。
几日前曹操班师回朝,却一直没大动静。
不少人还以为这事能糊弄过去。
悬在头顶的刀,似乎也松了几分。
可眼下,那几只黑漆木箱一摆出来,众人的心又被提到了嗓子眼。
这哪里是献捷?
分明是要在端门外清算百官!
甚至有人已经想到更深一层。
司空若当着宫门,砍了半朝官员的头,那这血,溅的可不只是青石地。
也是在震慑宫里的天子。
“司空到——”
谒者一声高喝,划破寒风。
端门甬道尽头,一辆华盖辎车缓缓驶来。
车轮压过石板,声声沉重。
百官的神经,也跟着一寸寸绷紧。
马车停稳。
车帘掀开。
曹操一身玄色衮服,佩绶玉具,踩着木阶从容下车。
他没有披甲,也没有佩剑。
身后只是两队虎贲卫肃然相随。
可他一步步走来,满场甲士反倒像成了陪衬。
百官无人敢抬头直视。
荀彧立在百官之首。
他双手交叠于袖中,腰背挺直,静静看着曹操走向铜鼎。
这一场献捷之礼,是他力谏促成。
他想看的,不只是曹操如何向天子献功。
更是想看,这位手握天下权柄的主公,会以何等姿态面对满朝文武,又会以何等面目拜见深宫里的天子。
曹操在铜鼎前停步。
他转身,目光从百官脸上一一扫过。
那目光不急,却冷得像刀背贴肉。
全场死寂。
唯有寒风卷动旌旗,猎猎作响。
曹操开口道:“取卷宗来。”
声音不高,却在空旷广场上传得清楚。
亲卫立刻上前,从漆木箱中随手抽出一卷帛书,双手呈递。
曹操接过,却连看都没看,只是在手里掂了掂。
人群中,一名光禄勋府的属官眼前一黑,险些跪倒。
那丝帛的颜色,他认得。
为了让袁绍记住自己,他当初还特意用了上好的绢帛。
如今看着那东西落在曹操手里,他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完了。
这回真完了。
曹操却没有展开。
他抬眼扫过众人,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端门外回荡。
百官听得头皮发麻。
有人膝盖发软,却连跪都不敢先跪。
笑声止住。
曹操手腕一翻,将那卷帛书径直掷入铜鼎。
“诸位。”
他缓缓开口。
“这些书信,我不曾看。”
百官一怔。
曹操又道:“缴获之时,曾有人劝我,说与袁绍通信者,皆是谋反之罪。该一一查验,按名诛杀,以正朝廷威严。”
话音落下,不少人冷汗立刻滚了下来。
这话太重。
重到每一个字,都像在点他们的名。
曹操却摇了摇头。
“可我想了想,袁本初兵精粮足,陈兵黄河之时,连我曹操都觉得许都未必守得住。”
他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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