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褚腮帮上的肉鼓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脸皮跳了两下。
最终,手腕一沉。
咔。
长刀被他硬生生压回鞘中。
许褚没有说话,只一把抄起桌上的大酒坛,仰头往嘴里倒。
酒液大股大股溢出,顺着脖颈淌满前胸甲叶。
许攸见状,忽然放声大笑。
笑声尖锐,在大堂里来回撞。
“量你也没这胆子!”
这一刻,许攸得意极了。
方才被许褚压下去的气焰,又一寸寸烧了起来。
他转过身,捏起一块案上的鹿脯丢进嘴里,也学着许褚的样子嚼得嘎吱作响。
“一条看门犬罢了。”
许攸慢条斯理地开口。
“若无阿瞒点头,你又能奈我何?”
许褚重重坐回原位。
右手五指死死扣着刀鞘边缘。
大堂里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越是如此,许攸越觉得痛快。
许褚忍了。
那便说明他赌对了。
今日这酒肆里,许褚再凶,也只能低头。
许攸端起旁边一个还剩残酒的铜碗,迈着方步,又踱回许褚面前。
他居高临下看着低头不语的许褚,手腕一翻。
哗。
半碗残酒泼在许褚面前的案板上。
几滴酒水溅上黑色铠甲,顺着甲缝往下淌。
“许仲康。”
许攸仰起下巴,声音拖得极长,满是轻蔑。
“我今日纵是站在此处,你又当如何?”
他伸出手指,在自己脖颈上重重拍了两下。
啪啪作响。
“你若是真有种,便砍了我这颗项上人头!”
许褚按在刀柄上的手猛地一紧。
长刀又出鞘寸许,随即被他死死压回去。
“哈哈哈!”
许攸笑得更加张狂,指着许褚鼻子骂道:
“谅你也不敢!”
“区区守户之犬,也配喝这九酝春?”
许褚一掌拍在桌面。
砰!
闷响震得酒碗乱跳。
许攸却丝毫不惧,反而再次把脖子往前一伸。
“有胆便砍!”
“若是不敢,便给我滚出酒肆,莫在此处丢人现眼!”
话音未落。
一直低着头的许褚,猛地抬眼。
那双被酒气熏红的虎目里,最后一点克制,终于断了。
他连站都没有站起来。
右臂肌肉猛然绷起。
唰!
环首长刀破鞘而出,刀声撕开满堂死寂。
人群哄的散开。
坊主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那颗咕噜噜的脑袋,嘴角还在上扬,仿佛依旧在嘲笑许褚。
许褚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血迹,啐了一口,狠狠的把刀合上。
往桌上一拍,端起酒坛,吨吨吨几口喝干。
整个人朝后倒去,接着便是如雷般的鼾声。
......
临漳垆内,早已乱成一团。
翻倒的酒坛滚在地上,酒水混着血,顺着砖缝往外淌。
垆主瘫坐在血泊旁,脸色惨白,浑身抖得像筛糠,连爬开的力气都没了。
几步之外,一颗人头仰面朝天。
那是许攸的脑袋。
他双眼还瞪着,嘴角残着一丝冷笑。
仿佛直到刀落下来的那一刻,他都不信许褚真敢砍。
可许褚砍了。
一刀。
干净利落。
酒肆里的食客早炸了锅。
有人吓得缩在桌底,有人连滚带爬往外冲,还有几个胆大的商贩撞开大门,一头扑到街上,正好撞见巡街兵卒。
消息就这么炸开了。
像一把火落进油瓮,顺着许都街巷一路烧了出去。
不到半个时辰,南市、东市、西市的茶坊酒楼,所有人都在压着嗓子传同一句话。
许子远死了。
被人一刀斩了。
杀人的,是丞相府虎卫首领,许褚。
这消息太大。
大到连平日最会嚼舌头的闲汉,说到最后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一个是丞相少时故交,官渡献策的大功臣。
一个是丞相身边贴身护卫,能在乱军里扛着主公杀出来的虎将。
这两人撞上,还死了一个。
许都今日,怕是要变天。
......
丞相府。
书房里安静得吓人。
亲卫单膝跪在堂下,将临漳垆内发生的事,从许攸如何入店,到如何辱骂许褚,再到许褚拔刀杀人,一字不漏禀了个清楚。
曹操坐在书案后,手里还握着一卷批到一半的文书。
听完之后,他没有立刻开口。
只是慢慢将文书放下,端起一旁茶盏,低头饮了一口。
郭嘉坐在侧座,指间捏着一枚黑子,轻轻拨了两下。
棋子在他指腹间转动。
他也没说话。
屋里静得连呼吸声都显得多余。
茶水入喉,曹操把茶盏放回原处。
“传令。”
他的声音很平。
平得不像刚听见一场轰动许都的命案。
“召文武入前厅。”
说完,曹操起身,抚平袖口褶皱,大步往外走去。
郭嘉将棋子丢回棋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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