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稀释了的墨汁，一点点洇染着医院那栋老旧的红砖楼。
晚风带着凉意，卷起路边法国梧桐枯黄的落叶，发出哗啦啦的、干燥的声响。
铁鑫几乎是踉跄着冲进医院大门，左手拎着一个鼓鼓囊囊、印着模糊厂名的帆布包，右手紧紧抓着一个军绿色铝制保温桶的提手，额头上沁出的汗珠混着路上扬起的灰尘，在脸上留下几道狼狈的痕迹。
许三多刚在医院门厅的水磨石台阶上站稳，准备等等他，就被铁鑫迎面一把抱住。那拥抱的力道很大，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依赖和尚未散尽的惊惶。
铁鑫的肩膀绷得像石头，身体在轻微地颤抖。
没过几秒钟，压抑不住的、低沉的呜咽声就从他的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漏了出来，那声音裹挟着一路奔波的疲惫和深埋心底、直到此刻才敢释放的恐慌。
“三多……”他的脸埋在许三多洗得发白的棉布外套肩窝处，声音闷哑，抖得几乎不成句，
“家里……太爷爷不知道从哪儿听了风声，拄着拐杖非要往医院来，我怎么拦都拦不住，好说歹说才劝住……
爷爷奶奶那边我刚安顿好，奶奶拉着我的手，眼泪就没断过，一个劲儿问‘小路怎么样了’……我……我都不敢细说……”
许三多没说话，只是抬起手，一下一下，缓慢而有力地拍着铁鑫微微佝偻的脊背。
那拍打的节奏有些笨拙，却异常沉稳，带着一种独属于许三多的朴实的安抚力量。
拍了一会儿，他才从自己的裤兜里，摸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边缘有些磨损的蓝格子棉布手帕，默默塞到铁鑫手里。
“擦擦脸，”许三多的声音依旧带着点憨直的温和，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铁鑫耳中，“咱们得进去了。铁叔叔等着呢。”他能做的不多，就像是成才哥说的，陪着铁鑫，打打下手，别让他一个人就好。
铁鑫紧紧攥着那块还带着许三多体温的手帕，用力在脸上抹了几把，试图擦去汗水和泪痕。再抬头时，眼眶和鼻尖都红得厉害，眼白里布满血丝。
他看着许三多，这才注意到对方手里还稳稳拎着自己半路上因为情绪不稳而塞过去的帆布包。
铁鑫喉结上下滚动，声音依旧沙哑：“谢了，三多。这一路……车上人挤人，我心慌得不行，要不是你一直跟着，帮我拿东西，提醒我下车……我真不知道会怎么样。”
“没事儿。”许三多摇摇头，简短地回应，伸手帮铁鑫扶了扶肩上滑落的、装着换洗衣物的布包带子，语气带着确凿的安慰，
“铁叔叔醒了，成才哥在里头照看着呢。王主任也说，最险的时候过去了。咱们别自己吓自己。”
铁鑫用力点了点头，牙齿无意识地咬住了下唇内侧，将那残余的慌乱和喉头的哽咽狠狠压下去。
他提起手里的保温桶，铝制的桶壁还残留着家里炉火带来的、令人心安的余温，里面是奶奶守在锅边，用小火慢煨了整整一下午、熬出了厚厚一层米油的小米粥。
“走，”铁鑫深吸了一口带着消毒水味的冰冷空气，再吐出时，声音总算勉强稳住了，“进去看看小叔。”
许三多低声应了，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脚步放得又轻又稳，仿佛走在一片需要格外小心的薄冰上。
医院走廊顶上的白炽灯已经亮起，光线不算明亮，带着老式灯管特有的昏黄，淌过两人沉默的身影，将影子投在刷着半截绿墙裙的墙壁上，拉得细长。
铁鑫的手搭在病房门冰凉的木把手上，停顿了一秒，才轻轻推开。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病房内，窗外最后的天光正顺着并未拉严的窗帘缝隙悄然渗入，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涂抹出一片朦胧的浅灰色调，与屋内早早亮起的白炽灯光交融在一起。
“哐当”一声不算重的闷响。
是铁鑫手里的铝制保温桶底，无意识地磕在了门框上。他所有的动作和呼吸，都在看清病房内情景的瞬间停滞了。
病床上，铁路静静地躺着，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那双总是锐利或沉静的眼睛，此刻是睁开的。
而他的视线，正一眨不眨地、胶着在床畔那个微微俯身的身影上——是成才。
成才背对着门口，侧影被灯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他手里捏着一根棉签，正极其专注地、一下又一下，用最轻柔的力道，润湿着铁路干涸起皮的嘴唇。那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宝。
连日来强撑的镇定、一路奔波的焦虑、对亲人伤势未知的恐惧、安抚长辈的疲惫……所有积压的情绪，在看到铁路清醒的眉眼和这安静一幕的瞬间，如同堤坝溃决，轰然冲垮了铁鑫最后的心防。
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从他通红的眼眶里涌出，砸在他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的手背上，那温度烫得他微微一颤。
他想喊，想像小时候那样带着哭腔扑过去喊一声“小叔”，可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却像是被滚热的岩浆堵住，只挤出几声破碎的、哽咽的气音。
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抖动起来，他只能死死咬住牙关，不让更狼狈的哭声逸出。
几乎是铁鑫推门声响起的同一刻，铁路的目光便从成才身上移开，转向了门口。
当看清侄儿那满脸泪痕、浑身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溃的模样时，铁路原本平静无波的眼底深处，骤然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深潭，剧烈地动荡了一下，一层清晰的水光迅速漫了上来，染红了眼眶。
他放在白色薄被下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手指微微曲起，似乎想抬起，想对铁鑫招招手，或者做一个安抚的手势。
可是，重伤初醒的虚弱剥夺了他所有的力气，那细微的意图最终只化为指尖更紧地攥住了身下的粗布床单，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铁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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