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任说到这里,目光转向铁路,语气变得格外郑重,甚至带上了一点长辈般的告诫意味:
“铁路,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不是别的,就是‘休息’和‘安心’。
伤口本身的愈合过程是符合预期的,但持续的低热会影响局部的微循环和组织细胞的修复效率,拖慢愈合速度。
你要是心里老搁着事,睡不好,吃不下,情绪绷着,再好的医疗手段,效果也会大打折扣。身体的恢复,有时候需要你‘放下’。”
铁路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辩解什么,想说“我没事儿”,可迎上王主任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所有的话又都噎在了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带着疲惫的叹息。
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铁鑫连忙应道:“我明白了,王主任!那我们就按您说的,先物理降温,想办法让他睡踏实。饮食上我们也注意。”有什么是他不能知道的吗?
王主任“嗯”了一声,最后叮嘱道:
“补充水分很重要,发热会不显性地丢失水分。可以少量、多次地喝温开水,或者淡的糖盐水。
饮食清淡、软烂、易消化,避免油腻厚味增加肠胃负担。有任何变化,随时按铃。”
离开前,他又看了铁路一眼,语气缓和了些许,带着医者的期望:
“配合治疗,先把身体养回来。其他的,等你有力气了,再去处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话对你尤其重要。”
铁路望着王主任离去的背影,眼里的某种坚持似乎松动了一瞬,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铁鑫立刻行动起来,去洗手间用脸盆接了温水,拧了一条毛巾,小心翼翼地敷在铁路滚烫的额头上。
微凉的湿意透过皮肤传来,带来短暂的舒缓,却丝毫驱散不了铁鑫心头那沉甸甸的、越来越浓的不安。
病房里,那圈暖黄的灯光似乎也暗淡了几分,空气凝滞,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沉闷。
小叔的状态明明在好转,怎么突然又……小虎哥之前说恢复得挺顺利啊。
铁鑫想不明白,只觉得心慌。
几天后,铁鑫拧干毛巾,重新敷在铁路额头上。
指尖传来的温度似乎比刚才更高了些,灼热感清晰地传递过来。
他忍不住皱紧了眉头,连日缺乏睡眠的疲惫和此刻的担忧交织,让他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沙哑:
“小叔,我帮您擦擦身上吧?物理降温,光敷额头不够,得把身上也擦一擦,散热才快。总这么烧着……不是办法。” 他心里真的害怕,这几天反复低烧。
铁路眼皮都没抬,只是将脸微微转向另一侧,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不容商量的执拗:
“不用……等小虎回来。你……弄不好。”
他并非刻意挑剔铁鑫,只是在这种极度虚弱、意识半昏沉的状态下,身体的本能似乎只愿意向最熟悉、最信任的少数几个人敞开。
赵小虎跟了他多年,知道他的习惯,也知道他伤在哪里、该怎么避开。
而此刻,他心里那个模糊而强烈的期盼,其实并非赵小虎,只是这个名字成了一个可以合理说出口的借口。
“小虎哥去出去都三天了!那边信号不好,电话根本打不通,谁知道他什么时候能赶回来?”
铁鑫急得嗓子眼发干,两个眼眶因为连日的焦虑和缺觉,红得吓人,眼白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他看着铁路那固执的背影,又心疼又无力,“我是您亲侄子!我照顾您还能不尽心、不周到吗?您就让我试试,别硬扛着了,行吗?”
铁路没再回应,只是将身体更紧地侧向另一边,背对着铁鑫,肩膀微微耸起,形成一个拒绝的姿态。
那单薄的、裹在病号服下的脊背线条,透着一股油盐不进的执拗和……某种铁鑫无法理解的、深藏的倔强。
铁鑫站在床边,看着他小叔这副模样,心里像被揪着一样难受。
他太了解小叔了,认定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尤其在这种时候,那种不愿“麻烦”人、不愿显露过多脆弱的军人脾性更是暴露无遗。
哪怕自己是血脉相连的侄子,在这种涉及身体隐私和护理细节的事情上,他似乎也划下了一条无形的界限。
铁鑫感到一种深深的挫败和无力,只能徒劳地守着,一遍遍换着额头的毛巾,盯着体温计上起伏的数字,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接下来的两天,铁路的体温就像跟人捉迷藏。
白天或许能降到37.5℃左右,人看着也稍微精神些;
可一到夜里,尤其是后半夜,那热度便又悄无声息地爬上来,常常在37.8℃到38.2℃之间徘徊。
人也就跟着昏沉,食欲愈发不振,送来的饭菜往往只动几口就摇头。
铁鑫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
他几乎没敢合眼,白天强打精神陪着说话(虽然铁路回应寥寥),盯着各项护理;
夜里就搬个凳子坐在床边,闹钟定好两小时一次,准时起来换毛巾、测体温。
困极了,就趴在床边眯一会儿,稍有动静立刻惊醒。
饭也吃不下,人迅速瘦了一圈,原本还有些圆润的下巴变得尖削,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像是用墨涂过。
病房门被猛地从外推开时,力道有些大,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铁鑫正趴在床边,困得眼皮打架,头一点一点的,被这声响惊得猛地一颤,险些带翻了手边那个装着半杯水的搪瓷缸子。
他懵懵地抬起头,视线模糊了一瞬才聚焦。
门口站着一个人,逆着走廊里稍亮的光线,身影显得有些模糊,却带着一股风尘仆仆、亟待闯入的气息。
是成才。
他站在那儿,头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被汗水濡湿贴在额角。
身上那件原本挺括的浅灰色衬衫,此刻皱巴巴的,袖口胡乱卷到小臂中间,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下颌和唇周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使得那张原本清隽年轻的脸庞平添了几分沧桑和硬朗。
他身上还带着外面夜风的寒气,以及一丝隐约的、未散尽的烟草味,混合着一种长时间奔波劳碌后特有的、尘土与汗水交织的气息。
喜欢程材成才请大家收藏:(m.38xs.com)程材成才三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