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田归龙竟执意要入住此院,花项虎龚旺心头微震,眉宇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疑。
初见院落保存完好之时,他确曾动念,欲将林龙邹渊迎入其中——毕竟屋舍齐整,器物未损,实为难得栖身之所。然待查明此处原是太子生母焦氏旧居,龚旺即刻断了此念。非但因这宅邸曾属深宫贵妇,更因其背后牵连皇统血脉,岂容轻率占据?故而早于别处备下精舍,专候林龙邹渊驾临。
然彼时既已亲口提及此院,又岂能避而不示?遂引其前来一观,意在明示诚意,亦试探其心志。却不料,林龙邹渊在得知真相之后,非但不退,反决意留宿于此。
龚旺默然。传言中林龙邹渊有隐疾缠身,素来行止怪异,今观其举,恐非虚言。当下不敢多问,唯垂首敛目,佯作不知,匆匆退出房外。
待其离去,林龙邹渊挥手遣散诸护卫至院门之外,独身步入卧房,步履迟缓,似负千钧。
甫入内室,身躯忽颤,如遭雷击。目光直落床头悬挂的一袭旧衣——那是一件女子罗裙,色泽暗淡,却仍存余香。他伸手取下,紧紧捂住面容,深深吸气,喉间溢出一声压抑已久的呻吟,继而颓然倒于榻上。
世人皆以为其病在筋骨,殊不知其疾在神魂——乃恋物成癖,执念入髓。此衣正是焦氏昔日所着,触之如见其人,嗅之若通幽冥。怀抱遗物翻滚于床榻之间,恍若与往昔交欢,心神俱醉,万念俱熄。
此刻,纵使揭阳镇战事迫在眉睫,他也无意理会。只知攻伐之事,尚需等待花项虎龚旺亲自探明敌情方可定策。巴州军本为防备东京蒙古仆从军南侵京师而设,擅守不擅攻。田归龙岂敢贸然出击,败于郑关西之手,徒令信王朱由检坐收渔利、讥笑于朝?
然而,真正令林龙邹渊心潮翻涌者,并非战略得失,而是命运之巧——谁能想到,在这偏僻山野之中,竟能寻得太子生母遗物?比亲见焦氏更令他癫狂的,正是这份跨越生死的占有感。仿佛权力、血统、禁忌,皆在其怀中化为私藏之物。
“将军,前方羊肠道,便是通往揭阳镇唯一通路。”
白头山中家庄看似隐秘,实则地处要冲,若非大明帝国严控户籍、禁民自由迁徙,加之揭阳镇自身封锁森严,早已难掩踪迹。然自石将军石勇率军一度逼近,家庄便不再成谜。至少对于有心之人而言,秘密已然揭开。
于是,揭阳镇豪族始派哨戒巡山,布防于必经之道,早早察觉花项虎龚旺一行踪迹。
身为巴州军偏将,龚旺并不觉探查之举有辱身份。与其说是侦查地形,不如说是一场政治使节行动。倘若非他这般地位之人出面,揭阳镇大可拒不见使,甚至否认使者身份,届时林龙邹渊救永王朱慈炤之计,立陷被动。
此行目的不在破城,而在救人。
然当亲临羊肠道入口,龚旺面色骤沉,几乎难以启齿。
此道路虽可供车马通行,然其宽度仅约三步,极为狭窄。道路两侧为峭壁夹峙,乱石错落嶙峋。莫说大军列阵通过,即便辎重车辆亦难以在此回旋。再考量探子所报,揭阳镇防御坚固,可与城池相媲美,四面皆设有箭楼、陷坑以及滚木礌石,俨然一座山中堡垒。
龚旺冷声道:“你们说这是唯一出路?那我大军如何进发?”
“回大人,”带路探子躬身低语,“我们亦不愿信,然至今为止,不仅我军未能发现其他路径,就连重庆军派出的探子,亦无一人成功绕行。”
“重庆军?石勇的探子还在活动?”
“约一周前仍在附近搜寻,意图打通新路。直至信王大军压境重庆,方才彻底撤离白头山。”
龚旺闻言微怔。
他对石勇之执着并非不解。虽暂被逐出重庆,然此人野心未泯,岂容揭阳镇这颗钉子久留腹地?只要有一线机会,必欲除之而后快。
但此事背后另有玄机。
龚旺目光缓缓移向对面山涧密林,眼中寒光乍现:“除了这条羊肠小道,就不能从对岸观察揭阳镇吗?你们可曾派人过去查探?”
“……试过,将军。非不愿,实不能。”
“何意?”
“前后派出数十名精锐探子,无一生还。据重庆军残部传言,他们在对岸折损逾百人,终放弃以斥候侦敌之策。”
“……所以,他们怀疑对岸藏有重兵?需以主力清剿才能立足?”
龚旺声音渐冷,双眸紧盯那片幽深密林,仿佛穿透树影,窥见杀机暗伏。
探子低头道:“正是。据重庆军所传,此乃揭阳镇既定策略——若仅封锁此道出口,家庄兵马岂非困死山中?唯有另辟通道,方能出入自如。然若无大军压阵,单凭斥候绝难在对岸存活片刻。”
龚旺颔首。
眼前险道,既是揭阳镇之屏障,亦是其枷锁。若真另有出口,则必在山涧对面。否则,何须如此严密布防?
然问题随之而来——百丈深渊横亘其间,飞鸟难渡,人力焉能往来?
“若大军欲绕行对岸,需耗几日?”
“至少半月。且道路艰险,需借重庆军此前探得之路线方可通行。”
“重庆军指的路?”龚旺冷笑,“他们为何助我?”
探子肩头微缩,不敢仰视:“他们言,此非秘密,耗时便可勘明。然欲破揭阳镇,非探子所能为,须大军压境,方可见机行事。”
“哼!”龚旺猛然转身,袍袖一拂,“好一个借刀杀人!石勇打得好算盘——明知我军必攻揭阳镇,便顺水推舟,让我替他拔除心腹大患!”
洞悉其谋,龚旺心中警铃大作。
重庆军非善意分享情报,而是精心布局,诱巴州军充当先锋。待我军血染山林、耗尽锐气之际,他们或可坐收渔利,重返重庆。
然事已至此,退无可退。
龚旺凝望山涧良久,终收回目光,神色平静道:“罢了。尔等既在此活动多时,揭阳镇必有所察。代本将传话进去——江某奉命出使,望郑关西行个方便,允我先见小王爷一面,再议其余。”
“属下遵命。”
探子领命而去,身影没入蜿蜒山路。
风起林梢,雾锁深谷。一场静默的博弈,已在无形中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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