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一个黔首百姓呢?
哪怕怒发冲冠,血洗乡里,又能掀起多大风浪?
三五个村,一两个乡,顶破天不过一县之地。
杀个十几人,已是悍匪;杀百人?那便是“百人敌”,足以载入刑案卷宗,成为地方官心头噩梦。
但对一个手握百万黎民生死的帝王而言,百人之死,不过是奏报上一行墨字。
抓到了?批一句“五马分尸”。
没抓到?写一个“速捕归案”。
翻页即忘。
死一千人?一万人?甚至十万人?
只要不烧到咸阳宫的门槛,只要没人喊出“亡秦者谁”,那就只是数字,冰冷、遥远、无关痛痒。
可问题是——
当每一次不公都在累积,当每一次冤屈都无人回应,当黔首们终于明白:律法不庇凡民,只护权贵……
那一刻,他们就会拔刀。
不是为了造反,只是为了报仇。
起初是一个人,杀了仇家,自刎于县衙门前。
后来是一群人,持械斗殴,血染集市。
再后来,村庄互屠,乡亭焚毁,律令如废纸,官差不敢入村。
这不是叛乱,却比叛乱更可怕——这是秩序的慢性死亡。
律法本是铁链,拴住人性中的野兽。一旦这链子断了,人人都自称正义,刀就是道理,血就是判决。
那时候,崩塌的不只是几条人命,而是整个大秦赖以运转的根基。
社会失序,民心尽丧。
受创最深的,是谁?
正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始皇帝。
其次是满朝王公贵族。
这才是嬴政真正惧怕的结局。
所以他陷入了一个死局:
严执法,可能逼反重臣;
宽待罪,却会失信于天下。
一边是火,一边是水。
而他,站在将倾的舟上,四顾茫茫。
因为律法公正与社会稳定,无论他选哪一头,结局似乎都逃不开一个“乱”字。
保社会稳定?那就得向权贵低头,破了律法的铁规。今日纵容一个丞相之子杀人免死,明日便有列侯子弟横行市井。百姓看在眼里,心就凉了——原来律法不惩权贵,只压平民。信任一旦崩塌,民心如沙溃散,迟早天下大乱。
可若执守律法公正?那便是将刀架在自己人脖子上。那些同朝为官的勋贵、宗室、重臣,哪个不是靠特权安身立命?你今日斩了丞相之子,明日他们就要联合起来反你。朝堂翻脸,党争四起,政令不出咸阳宫门,一样是国将不宁。
难道……公理与安稳,真不能共存?
始皇嬴政立于殿前,目光沉如渊海,仰头望着天幕上浮现的文字,眉峰拧成一道铁脊。风卷袍角,却吹不动他半分思绪。
而廷尉李斯,站在偏殿石阶之下,手心早已沁出冷汗。
他是法家出身,骨子里刻着“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的信条。按理说,这道题,答案早该斩钉截铁。
可他不是寒门布衣,不是街头黔首。他是九卿之一,是未来极可能登顶相位的人。太子扶苏口中那个“丞相之子犯法”的故事,未必不是将来他李家的真实写照。
他的儿子,若真有一天触了秦律呢?
那一刻,他还能面不改色地判下枭首之刑吗?
他拼死效忠始皇,熬白鬓发,图的是什么?不就是那一人之下、万臣之上的一线天光?如今要他自己亲手砍掉这条通天梯,谈何容易!
想到此处,李斯心头猛地一震。
他忽然懂了——当年商君变法,为何会被老世族恨入骨髓;也明白了那些旧贵族跪在宫门前哭诉“祖制不可轻废”时,眼底藏的是怎样的恐惧与不甘。
不是他们不懂法,而是法要削他们的根。
此刻,他脑中仿佛三魂撕扯,三方交锋。
一方是“李·未来的丞相·斯”,冷笑开口:“稳住局势才是大道!牺牲一点公正,换江山太平,值!你我皆居高位,岂能自断羽翼?”
另一方是“李·法家之士·斯”,眸光如刃,厉声驳斥:“闭嘴!你忘了《韩非子》怎么说的?‘法不阿贵,绳不挠曲’!我们法家立身的根本,就是人人皆从法!哪怕是我亲子伏诛,只要依法而判,史书会记我大义灭亲,万世传颂!你怕死?那你配穿这一身黑袍吗!”
话音未落,第三道声音悠悠响起——那是“李·欲着《李斯子》留名青史·斯”,双目灼亮,喃喃低语:
“太子说得对……律法的权力,从来不是天生就有。”
“是百姓信它,才把私斗、复仇、裁决的权利,一并交了出来。”
“可一旦律法失公,百姓不信了呢?”
“那时,他们会收回这份托付——用刀,用火,用千万人的怒吼。”
“记住,不是百姓求律法主持公道,是百姓给了律法存在的资格。”
“律法,是在接受百姓的考验。”
“而不是高坐庙堂,施舍正义。”
“所以,黔首百姓能不能凭着自己那一腔血性、朴素的善恶观,直接拔刀出手,用拳头乃至性命去解决恩怨?可以——但前提是,他们手里也得有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