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们万万没想到,李斯竟真敢下此狠手——“燔诗书而明法令”,一把火烧尽百家言!
这不是争论,这是灭门!
要知道,儒家纵然贬低法家,骂其刻薄寡恩、残民以逞,但也从未烧过《商君书》《韩非子》!顶多将其束之高阁,斥为鄙陋罢了。
而你李斯,却要焚我六经,毁我师道,绝我传承?!
这是要让孔孟之道,断在这咸阳宫中!
面对儒生们几乎喷火的目光,李斯冷笑一声,袍袖轻拂,讥诮之意溢于言表:
“哼,不过是一堆空谈仁义、华而不实的废话罢了,不该烧?”
“秦国正是甩了这套虚头巴脑的说教,不用儒生治国,才得以横扫六合,一统天下!”
“其余诸侯谁不是捧着你们的《诗》《书》当宝?照着礼乐治国,结果呢?亡得一个比一个快!”
“若有用,今天坐在这皇位上的,会是齐国?鲁国?还是那个满口‘克己复礼’的魏王?”
字字如刀,直插儒门心脉。
淳于越浑身颤抖,牙关咬碎,怒极反笑:“你……你这毒妇之舌的竖子!今日我便与你同归于尽!”
话音未落,身形暴起,一拳轰出!
砰——!
拳风砸在李斯肩头,打得他踉跄倒退三步,险些跌坐在地。
众人哗然!
别看儒生整日诵经论道,但在秦前之儒,可是实打实的全才!六艺俱修,射可穿杨,御能驰骋沙场。春秋战国乱世横行,盗匪遍野,猛兽出没,不练点真本事,早死在路上了。
这一代的儒者,个个能文能武,动起手来,绝不含糊!
李斯早年随荀卿习学,也曾精通骑射御术,身手不弱。可入秦之后,官运亨通,步步高升,久居庙堂高位,早已远离刀光剑影。几十年养尊处优,哪还经得起这般暴击?
此刻被淳于越近身扑击,猝不及防,狼狈不堪。
殿堂之上,一时风云骤变,杀机暗涌。
年轻时练就的射箭御马之术,早被他扔进黄土深处,陪荀子去了。
此刻面对淳于越猝然暴起,李斯竟一时招架不住。
那老头双眼赤红,怒吼如雷,一个箭步冲上前,抡拳就砸。这一拳毫无章法,却满是积怨爆发的狠劲,正中李斯面门!
可这里是咸阳宫,不是市井荒野,哪容得这般撒野?
不等第二拳落下,四周黑甲森然的宫廷禁卫锐士已如鹰隼扑击,瞬间围拢。在上卿蒙恬一个眼神示意下,铁臂齐出,硬生生将扭打成一团的两人拽开。
动作干脆利落,但终究迟了半步。
李斯左眼已浮起一片淤青,像泼了一团浓墨,嘴角裂开,血丝顺着下颌缓缓滑落,在白玉阶前滴出几点猩红。
淳于越也好不到哪去——发冠歪斜,束带崩断,一缕灰白长发自额角垂下,凌乱地贴在汗湿的脸颊上。衣襟撕裂,袖口沾尘,堂堂儒宗,形同丧家。
这对儒家而言,已是奇耻大辱。
须知当年子路遇敌,戈锋掠过冠缨,仍凛然整冠:“君子死,冠不免!”宁肯从容系带,赴死不避。最终身陷重围,被乱刃剁为肉糜。
冠冕衣饰,非止装束,乃礼之表征,道之象征。
此刻淳于越披头散发,形乱神散,分明已被逼至绝境。
待喘息稍定,理智回笼,他抬眼望去——始皇帝嬴政端坐龙座,眉峰冷峻,眸光似刀;李斯立于阶下,虽负伤在身,怒意却如烈火焚心。
淳于越心头一紧。
他知道,若无一句掷地有声的辩驳,今日必遭重罚:廷杖三十、五十,甚至幽闭府邸,永不得入宫观天幕……轻则折辱,重则失势。
而儒家,再也经不起一次这样的“小惩大诫”。
秦廷之上,百家争鸣,表面和睦,实则暗流汹涌。若儒家再退一步,便将彻底退出权力中枢,沦为边缘余响。
电光火石间,淳于越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钉:
“陛下召我诸子百家入秦,共议天下大道——可法家却焚诗书、毁典籍,以严刑峻法代圣贤之教!视百家之言为惑乱之源,欲禁其行、破其群、散其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悲愤交加:
“难道陛下真要尽诛百家,独尊法术?使天下万声俱寂,唯闻律令之声?!”
话音未落,殿内骤然一静。
谁都听出来了——淳于越这是要把水搅浑。
他把儒法之争,硬生生拔成了法家与整个思想世界的对立。
但聪明人从不点破。
文武百官默然,诸子百家博士们更是齐刷刷抬起头来,目光如针,直刺嬴政与李斯。
他们心里透亮:淳于越是在借势造势,可他说的,也是实情。
法家确曾主张“燔百家语”,禁私学、毁异端,欲以法令统摄人心,一家独大。
起初,其余学派还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儒家被打压?活该!谁让你固守周礼、不识时变?
可如今风向变了。
若今日能烧儒家诗书,明日就能拆墨家机关;今日能废道家清谈,明日就能禁阴阳谶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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