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问一句——你能做什么?
你若真能治国、安民、强兵、富庶百姓,他便敢让你位极人臣,权倾朝野!
这就是嬴政。
狠、准、现实到骨子里。
但也,给了所有人一条活路,一条登天之路。
得到始皇嬴政那一句斩钉截铁的定论后,诸子百家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回了胸腔。
空气里那股剑拔弩张的火药味,悄然散了几分。像是暴雨将至前压城的乌云,忽然被一道金光劈开,露出一线天光。
儒家博士淳于越垂在袖中的手,悄悄松开了紧攥许久的指尖。他眼角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心底一声长叹——总算,逃过一劫。
法家若真得了势,一把火烧尽百家典籍,断的是道统,灭的是血脉。而今始皇亲口驳回,至少眼下,儒门先贤的遗言还能存于竹简,传于后世。
可这口气刚松下,心头却腾起一股更深的恨意。
淳于越眸光微敛,眼底寒芒如针。他在心里冷笑:今日你法家骑我儒门头上作威作福,来日我儒家若执掌朝纲,必让你李斯之流也尝尝典籍成灰、门徒星散的滋味!
不止是法家,诸子百家,皆当为垫脚石!待天下归一,礼乐复兴,唯我儒门独尊于世,其余百家,统统禁其言、绝其学、断其脉!
而在大殿另一侧,被始皇冷冷扫过一眼的李斯,脸色早已阴沉如铁。
他死死盯着淳于越那张看似谦恭、实则藏锋的脸,牙根几乎咬碎。
方才本是他占据上风,一句“私相授受”便可压得儒家喘不过气。谁知淳于越竟以退为进,将个人之争,硬生生拔高为“法家欲灭百家”的滔天罪名——这一招,狠辣至极!
如今始皇出面安抚,等于当众定了他的“不是”。
错的人,没资格再动手。
他若此刻发难,岂非打君王的脸?忤逆之罪,足以灭族。
李斯只能生生咽下这口血气,将仇恨刻进骨髓。他冷冷扫过淳于越,又掠过殿中其他几家博士,一字一句在心中立誓: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奉还!
可恨……
他也想如商君当年一般,燔诗书、明法令,以法治碾碎百家虚言,让天下唯法独尊!
可现实,却不容他如此狂妄。
太子扶苏说得对——诸子百家,各有其用。
尤其是农家与墨家,其所掌之术,乃国之根基,法家根本无法替代。
法家擅律令,却不懂如何育出亩产十石的粟稻;
法家能设赏格,却造不出能翻山越岭的耕犁;
法家可严刑峻法逼人垦荒,却研究不出催谷速生的肥土秘方;
更别提那些能引江入田的机关水车、一日织布百尺的新式纺机——全是墨家匠人的手笔。
没有他们,再多的律条,也不过是空中楼阁。
这几年,农家推新种、广良法,使天下粮产翻了三倍;墨家出器械、修水利,助百姓开荒亿亩。
这些,是法家拍破惊堂木也换不来的实绩。
他李斯再狂,也不能昧着良心说:这些不重要。
所以,面对扶苏那一句“术业有专攻”,他最终只能低头,拱手道:
“殿下所言极是。农家、墨家于国于民,功莫大焉,理应扶持,亦可借鉴。”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声音低沉却清晰:
“臣愿将两家之长,纳入法家育人之学,今后不再一味排斥百家之言。”
扶苏颔首,目光平静却深不见底:
“百家各有所长,这只是其一。”
“孤不赞成法家在教化与学术之上如此激进……还有两个原因。”
李斯闻言,瞳孔微缩,指尖不自觉地捏紧了袖口,神色陡然肃然:“还请殿下明示!”
太子扶苏倚在窗畔,目光落在远处宫檐飞角之上,似看穿了层层云雾,声音却如清泉落石,平静而锋利:“李师可曾想过——若我大秦真焚尽诗书,禁绝百家,独尊法家,终局会是何模样?”
李斯眉心一跳,心头泛起一丝错愕。独尊法家,使法令昭昭于天下,这不是历代法家梦寐以求的盛世图景吗?有何不妥?
“那便是,”扶苏缓缓转身,眸光如刃,“法家彻底坐拥庙堂,凌驾诸学,成为唯一正统。”
他顿了顿,语调未变,却字字如钉:“可一旦一家独大,便再无制衡。”
“没有制衡,权力便会膨胀,思想亦会跋扈。法家之士,起初是为君主执刀,以律束民;可久而久之,他们骨子里便会生出一种念头——律法高于君权。”
“到那时,不再是‘王以法治天下’,而是‘天下以法驭王’。”
“这,是任何一位真正的帝王,都无法容忍的逆局。”
李斯呼吸一滞。
只听扶苏继续道:“届时,君王要么被逼低头,俯首于律条之下,任由法吏以条文掣肘王命;要么——反手镇压。”
“若法家挺得过去,那未来的大秦,将不再有‘朕即天下’,只有‘律即天纲’。”
“若挺不过去……便是盛极而衰,从云端跌入泥尘。君王转头扶持儒、墨、道、名,借百家之势,削你法家独尊之位,让你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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