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哲笑了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一夜没合的眼里却亮得很。他知道,这一把火,烧的不只是一窑瓷器,更是年轻一代对老手艺的底气。
熄火后又焖了整整一天,待到窑温彻底降下来,才到了开窑的日子。消息传开,不仅瓷院的人都来了,附近村里的老窑工、果农,还有特意赶过来的民宿客人,都围在龙窑边等着看结果。封泥敲落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窑门缓缓推开,带着余温的瓷香扑面而来,一只只青花纹茶盏整整齐齐排在窑板上,釉色清亮,纹样清晰,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众人小心翼翼地把瓷器一件件取出来,逐件查验。中段最佳窑位的茶盏发色最正,青花浓淡相宜,麦穗线条流畅,蝼蝈栩栩如生,釉面莹润透亮,完全不输电控窑的精品。前后段的器物虽略有色差,有的偏深有的偏浅,却也各有韵味,反倒多了几分手工独有的烟火气。最终统计下来,成品率七成三,对于首次龙窑试烧而言,已经是超乎想象的好成绩。
王师傅拿起一只中段窑位的精品盏,对着天光仔细看了半晌,又翻过来看底足的火石红,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火温稳,釉色正,龙窑的味儿出来了。你们要记住,龙窑烧出来的瓷,是活的,每一件都有自己的脾气,有自己的模样。电控窑烧得再匀,也烧不出这份烟火气。”
学员们围着自己的作品,有的兴奋地举起来给同伴看,有的摸着釉面红了眼眶。那个曾中暑晕倒的年轻学员,捧着自己亲手画、亲手守窑烧出来的茶盏,指尖反复摩挲着盏壁的纹样,半天说不出话来。从前他总觉得老手艺陈旧麻烦,不如电控窑省事,直到亲手守了这一窑火,才真正懂了为什么老辈人守着龙窑一辈子不肯放——那火焰里烧出来的不只是瓷,是代代相传的匠心,是亲手熬出来的温度。
龙窑首烧的喜讯还在窑区回荡,山海那头也接连传来了暖人的消息。第二批五百套海丝乡愁礼盒,已陆续抵达新加坡、马来西亚、泰国三地,在当地侨社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新加坡福建会馆的活动室里,十几位白发苍苍的老侨亲围坐在一起,陈老先生亲手拆开了第一箱礼盒。青梅执壶温润的梅子青色映入眼帘时,几位老人都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釉面,动作轻得怕碰碎了旧时光。九十岁的王阿婆,丈夫当年是窑厂的画坯工,下南洋时只带了一只小小的瓷调羹,后来逃难时弄丢了,念叨了一辈子。她捧着执壶看了又看,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就是这个颜色,就是这个手感,跟我家老头子当年烧的一模一样。我以为这辈子再也摸不到了……”
随盒附赠的老窑砖镇纸,最让老人们动容。每一块镇纸都打磨得光滑温润,侧面刻着“百年龙窑”四个字,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故土的分量。有位老人把镇纸贴在胸口,闭着眼沉默了很久,说:“像摸着老家的窑墙,像摸着我爹的手。”
乡愁邮简也成了最受欢迎的物件。老人们戴着老花镜,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有的写家里的老房子,有的写儿时的伙伴,有的只写一句“老家一切都好吗”。短短三天,新加坡侨团就收回了一百二十多封邮简,陈老先生专门找了个樟木箱子装着,说“等巡展的时候,亲手带回瓷院,焚在匠祖陵前,替老兄弟们捎个话”。
马来西亚槟城的侨团,干脆办了一场“乡愁茶会”,用青梅执壶泡上福建铁观音,邀请当地的老侨亲来喝茶看瓷。茶会当天来了近百人,不少老人是拄着拐杖过来的。有人拿着瓷盏端详,有人讲起当年下南洋时,包袱里总要塞一只家乡的瓷碗,漂洋过海摔碎了多少只,就哭多少回。有位老华侨当场唱起了家乡的采茶歌,唱着唱着就哽咽了,满座的老人都红了眼眶。侨团的负责人给林念瓷发消息说:“你们寄来的不是礼盒,是解药,解了我们大半辈子的乡愁。”
泰国曼谷的张老先生,则带着二十套礼盒去了当地的华人养老院。养老院里很多老人一辈子没回过故土,有的连家乡话都快忘了。张老先生把执壶放到老人手里,给他们讲龙窑的故事,讲老家的山、老家的海、老家的梅林。有位卧床多年的老人,抱着老窑砖镇纸不肯撒手,嘴里反复念叨着“回家了,回家了”。那天养老院的阳光特别好,落在老人们的白发上,落在温润的青瓷上,跨越山海的乡愁,在那一刻有了落脚的地方。
林念瓷把三地的反馈整理出来,打印好放在王师傅桌上。女孩眼睛红红的,却笑着说:“以前总觉得做海外推广是做生意,现在才知道,我们是在给远方的人递一根回家的线。”
乡土这边,立夏时节孩子们做的孝心凉枕,也跟着龙窑首烧一起出窑了。一百多只造型各异的小瓷枕,带着孩子们稚嫩的刻纹,被匠人师傅仔细擦拭干净,分装在小盒子里,送到了各个乡村教学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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