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他已不再等待,也不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握着刀柄的手,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与意志,猛地横向一拉!
刀锋割裂皮肉的声音并不响亮,却异常清晰。
滚烫的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从颈侧那道致命的创口喷涌而出!
溅满了胸前残破的甲叶,染红了手中紧握的刀柄,也洒落在身下这片他誓死守卫、最终却沦陷的土地上。
雁翎刀“当啷”一声,从他无力松开的手中滑落。
焦琏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即向后软倒,背靠着冰冷的墙角,缓缓滑坐下去。
鲜血在他身下迅速汇聚成一片刺目的猩红。
剧痛和生命的飞速流逝,让他的视线迅速模糊、黯淡。
但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却支撑着他,将涣散的目光,竭力地、一点一点地,从南方移开,艰难地投向了更遥远的……
北方。
那是北京的方向。
是紫禁城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烁。
是太庙的香火绵延。
是无数次在梦中出现的、早已沦陷的故都街巷。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沫涌出,再无声音。
最终,那望向北方的瞳孔,彻底失去了焦距,凝固成一片空洞的苍灰。
然而,他的眼睛,却始终没有闭上。
依旧圆睁着,固执地望向北方昏沉的天际。
鲜血从眼角蜿蜒而下,混入脸上的血污与尘土,宛如两行血泪,凝固在染血的面颊上。
那眼神中,再无临死前的激烈与不甘,只剩下一种永恒的、令人心碎的遗憾——
对未竟事业的遗憾,对无法收复山河的遗憾,对再也回不去故土的遗憾。
寒风呜咽着掠过死寂的胡同,卷起灰烬与血腥。
焦琏残破的身躯,静静地倚在墙角,血已渐冷。
至死,面朝北阙。
围在他身边最后那二十几名老兵残卒,静静地站着或半跪着。
连日血战早已榨干了他们最后一丝力气,许多人连站稳都需倚着墙壁或同伴。
他们看着将军自戕,看着那刺目的血,看着那双不肯闭上的眼睛。
“将军…慢走…”
一种无声的默契,在血与火的气息中传递。
最先动作的是一个断了一条胳膊、靠在墙根的京营老兵。
他在桂林之时便是焦琏亲兵。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的袖管,又望了望焦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轻响,像是笑,又像是哭。
然后,他用仅存的右手,费力地抽出了腰间那柄早已砍出无数缺口的短刀,没有任何犹豫,反手便刺入了自己的心口。
身体顺着墙壁缓缓滑倒,头却努力偏着,朝向焦琏的方向。
仿佛推倒了第一块骨牌。
一个腹部重伤、肠子都已隐约可见的年轻士卒,挣扎着爬向焦琏脚边,用最后力气抓那把雁翎刀,狠狠割开了自己的喉咙。
“将军……等俺……”
一名满脸被烟火熏得乌黑、只剩白牙的老卒,咧嘴笑了笑,露出渗血的牙龈,猛地一头撞向旁边坚硬的墙角,闷响过后,瘫软下去。
他们用尽各自所能找到的最后方式——刀、断矛、墙砖……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解脱地,终结了自己的生命。
没有慷慨激昂的呼喊,只有偶尔几声压抑的闷哼,或身体倒地的轻响。
他们只是不想在力竭后被俘受辱,不想让将军在黄泉路上孤单。
他们选择了追随,用最沉默也最惨烈的方式。
当胡同口的清军终于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准备收拾残局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焦琏的遗体倚在墙角,血泊几乎将他浸没,未瞑的双眼凝视北方。
而在他的周围,横七竖八地倒着二十几具明军尸体。
他们死状各异,却无一例外都是自戕,且所有人的脸或倾倒的方向,都隐隐朝着焦琏所在的位置。
他们的武器大多丢弃在一旁,仿佛在生命最后时刻,战斗已经结束,剩下的只是选择如何有尊严地死去。
整个胡同弥漫着浓重到化不开的血腥味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悲壮到极致的寂静。
清廷汉军看着眼前这惨烈而决绝的一幕,竟一时僵在了原地,无人上前,也无人出声。
只有火把在风中噼啪作响,映照着将军未瞑的双眼,和那片触目惊心的血泊。
良久,一名清军把总才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冷气,声音干涩地低声道:
“抬……抬下去吧。报与王爷,明将焦琏……自戕殉国了。”
士兵们沉默地上前,动作不自觉地放轻了些许,将焦琏的遗体小心抬起。
那双始终圆睁、望向北方的眼睛,令所有接触他遗体的人,心头都仿佛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永州最后的抵抗,随着主将的鲜血流尽,彻底熄灭了。
几名清兵花了些力气,才将那些自戕明军士卒的遗体从焦琏周围挪开。
焦琏的遗体被抬起,连同他那把染血的雁翎刀,一同运出了已成死地的永州城,径直送往城外的清军大营,孔有德的临时行辕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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