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壮部,北江水道。
陈子壮所率义军自高明出发,原计划乘船沿西江、北江北上一路隐蔽前行。
然行至三水县境时,遭遇广东水师三艘哨船拦截。
那是午后未时,江面薄雾初散。
清军哨船自芦荻丛中突然驶出,船头架有小型佛朗机炮,为首把总喝令停船受检。
陈子壮立于头船船楼,见敌船不大,且相距尚有百余步,当机立断:
“传令:各船散开,以弓箭、火铳拒敌,不许接舷缠斗!冲过去!”
几十余艘义军船只迅速分散,船上义军多是珠江口渔民、疍户出身,操舟娴熟。
一时间箭矢铳弹交错横飞,江面水柱四起。
清军哨船火炮轰鸣,击中一艘义军货船尾舵,那船顿时打横,阻住水道。
陈子壮见状,亲率座船转向,以船首冲角直撞清军主舰侧舷。
“轰”的一声,木屑纷飞,两船卡在一处。陈子壮拔剑大呼:“跳帮!夺船!”
数十名敢死义军跃上敌船,短兵相接。
清军把总未料义军如此悍勇,稍战即溃,跳江遁逃。
余下两艘哨船见主舰被夺,不敢再战,调头逃逸。
此战虽胜,却耽误了近两个时辰,且暴露行踪。
陈子壮知不可再走水路,当机立断:
“焚毁受损船只,全军登岸,走陆路北上。”
义军弃舟登陆,于三水西北的芦苞镇附近集结。
陈子壮清点人数,尚余一万四千余,辎重损失三成,但主力未损。
“从此处往英德,陆路约三百里,需翻越数道山岭。”
陈子壮展开手绘草图,对诸将道,“分三队行进,每队间隔五里,以哨箭联络。昼伏夜行,避开通衢大镇。”
他特意嘱咐一队:
“尔等多为本地人,熟悉乡道。可扮作逃难百姓、行商货郎,先于大队前行,探路报信,必要时以钱财买通沿途关卡乡勇。”
当夜,陈子壮部义军化整为零,没入粤北丘陵的夜色中。
为隐匿行迹,他们专拣荒废古驿道、猎户小径,甚至沿干涸溪谷跋涉。
陈子壮虽年过五旬,却坚持步行,与士卒同食同宿,士气为之大振。
燕子岩中,陈邦彦在发出密信后,并未等待回音,而是即刻着手本部集结。
他麾下义军成分最杂,有清远、英德本地乡勇,有甘竹滩余龙旧部水寇,有瑶山招募的猎户,还有部分从广州潜出的原明军溃兵,合计约一万四千人,分驻清远、英德交界处的十余处隐蔽据点。
要在五日内将这些分散力量秘密调往英德西山,绝非易事。
陈邦彦将麾下最机敏的十余名义军头目召至岩洞,每人分发一枚刻有不同标记的竹符,并详嘱:
“甲符走东路,沿北江南岸山林潜行,至英德南三十里的白石潭集结;
乙符走西路,渡江后走阳山余脉,至英德西四十里的黄陂;
丙符为中军,随我直接北上,抵西山主峰下的龙归洞。”
“各队之间,除持符头目外,不得互相打探人数、路线。每日入夜后,派两名信使至龙归洞报信,以‘今日猎获几何’为暗语,答‘三兔五雉’即平安,‘无获’即遇险。”
众人领命而去。
陈邦彦又唤来两名心腹:
“你二人携我亲笔信,分赴英德、清远县城,密见城中潜伏的义士。
告之:王师将至,请其密切关注清军动向,尤其粮仓、武库、马厩位置,并设法在城中散布流言,谓‘明军十万已至韶关’,乱敌民心。”
安排已毕,陈邦彦本部于当日黄昏开拔。
这支约两千人的队伍轻装简从,只携五日干粮及必要兵器,许多士卒甚至不着号衣,仅以葛布束发,衣衫褴褛如流民。
夜行途中,陈邦彦始终走在队伍前列。
他虽是一介文人,但多年辗转山林,早练就一副铁脚板。
有年轻义军见先生辛苦,奉上粗粮窝头,陈邦彦摆手拒了,只取清水饮了一口,低声道:
“待会师之日,与诸君共醉。”
数日后,英德西山,龙归洞。
陈邦彦率部抵达时,洞前已有数百义军先至,正在伐木结寨、挖掘灶坑。
见陈邦彦到来,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张将军部到了多少?”
陈邦彦问迎上的哨官。
“昨日深夜至观音山,已遣使来报,三万余人全数抵达,隐蔽于北坡密林。”
“陈将军部呢?”
“今晨收到信鸽,已过黎溪镇,最迟明日下午可至。”
陈邦彦长舒一口气,连日紧绷的心弦略松。
他登上一处高岩,向东望去——英德县城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城头旗帜依稀可辨;
向北,则是层峦起伏的粤北群山,山后便是韶关,江西的门户。
“先生,是否按计划举火联络卢将军大军?”身旁义军问。
“暂不。”
陈邦彦摇头,“待陈子壮部全数抵达,三军汇齐,再举火为号。这几日,全军潜伏,不得生火,不得喧哗,探哨放至三十里外,凡有靠近山区的百姓、商旅,一律暂扣,待会师后释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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