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卿所虑,皆有道理。”
朱由榔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瞿先生痛心忠良,吕卿担忧抗清大局,严卿警惕武夫坐大,任学士……则看到了地缘态势的变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今日召诸卿来,非为唏嘘感慨,亦非急于定论褒贬。而是要议一议,朝廷对此事,当持何种立场?又该如何应对?”
瞿式耜率先道:
“陛下,老臣以为,朝廷应立即遣使,郑重吊唁钱希声,并严词谴责郑彩擅杀大臣之逆行!
此乃彰朝廷之公义,慰天下忠臣之心!同时,可密谕鲁王,望其振作,收拢权柄,整饬纲纪。”
这是典型的“道义声援加鼓励鲁王”路线,维护朝廷正统性和道德高度。
吕大器沉吟道:
“首辅之议自是正理。然则,郑彩等已掌控实权,鲁王形同虚设。
朝廷谴责,郑彩未必理会,反而可能激化矛盾,甚至迁怒于鲁王,使其处境更危。
且如今使者难通,如何传达?”
严起恒补充道:
“不仅使者难通,即便遣使,安全亦是问题。郑彩气焰正炽,若扣押甚至加害天使,朝廷颜面何存?”
朱天麟提出折中:
“或可先以朝廷名义,明发谕旨,通告天下,申明法纪,强调‘人臣无擅杀之权,纲常不可废弛’,不点名但指向明确。
同时,设法通过可靠渠道,向鲁王传达朝廷关切之意。”
任僎再次开口,语气更加谨慎:
“陛下,诸位大人,学生以为,朝廷当下重心,仍在稳固湖广、广东、江西新复之地,推行新政,整军经武。
鲁王内乱,固然可叹,然其终究是东南一隅之事。
朝廷若过度介入,一则鞭长莫及,二则可能陷入其内部纷争泥潭,耗费精力物力。
不若……静观其变,待其内部尘埃落定,再作计较。
当前可严令广东、江西沿海加强戒备,以防闽地乱局波及即可。”
这是典型的“绥靖观望加自保”路线,核心是确保朝廷自身战略不受干扰。
甚至于任僎乐的见朝廷和鲁王政权断绝往来。
朱由榔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看向吕大器:
“吕卿,你是兵部尚书,从军务角度看,鲁王内乱,对全局防务有何影响?”
吕大器整理了一下思路,答道:
“回陛下,短期看,确如任学士所言,鲁王政权自顾不暇,无力进取,甚至可能收缩防御。
这使我广东、江西东线压力减轻,只需重点防御福建清军以及浙江方向。朝廷可更专注内政与北线态势。”
“然长远看,”
他话锋一转。
“一支内乱不止、武夫专权的抗清力量,非但不能成为朝廷助力,反而可能因内耗而迅速衰败,乃至被清军各个击破。
若福建有失,则广东东大门洞开,朝廷将直接面对来自海上的威胁。
郑彩等人若在绝境中铤而走险,甚至……效仿当年某些军阀,摇摆不定,则危害更大。”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吕大器点出了最危险的潜在可能——东南抗清力量崩溃或变质。
朱由榔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诸卿所言,皆老成谋国之论。朝廷对此事,确需审慎权衡,既不可意气用事,亦不能麻木不仁。”
“首先,道义立场必须申明。”
他肯定了瞿式耜的意见。
“大明朝廷,是天下正朔,纲常法度不容践踏。
郑彩擅杀大臣、欺凌主上,此风绝不可长!
着礼部、都察院即刻拟旨,以朝廷名义明发天下,严申‘臣子纲纪’,斥责‘跋扈擅权、戕害忠良’之行径,以正视听,以安天下士民之心。
此旨可广为传抄,务使东南士绅亦能闻知。”
“其次,”
他看向吕大器、严起恒。
“朝廷不能坐视东南抗清力量因内斗而崩解。然直接介入,确如诸卿所虑,风险太大,且易被拖入泥潭。”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但朝廷可以‘间接’施加影响。”
“陛下之意是?”
瞿式耜问道。
“第一,利用商贸与人情渠道。”
朱由榔道。
“广东、江西与福建毗邻,商旅往来未绝。
可通过可靠海商、民间义士,将朝廷旨意、湖广战况、朝廷新政等消息,巧妙传入闽地。
尤其是传入那些尚怀忠义之心、对郑彩不满的士绅、中下层军官乃至普通士卒耳中。
要让他们知道,大明朝廷仍在,且日益强盛,法度严明,善待忠良。”
“第二,秘密接触鲁王及尚可争取之人。”
朱由榔压低了声音。
“鲁王虽处困境,毕竟是太祖血脉。张煌言素有忠义之名,且相对中立。
可否通过极其隐秘的途径,设法传递消息,表达朝廷对鲁王安危的关切。
对其处境的体谅,并暗示,若有必要,朝廷愿意在‘合适的时候’、以‘合适的方式’,提供某种程度的支持或庇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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