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都之议定下之后,朱由榔没有急着动身。
南京那边需要时间修缮,朝廷这边也需要时间把新收的地盘理顺。
御案上,堆着三摞厚厚的文书。
左边是湖广的,中间是贵州的,右边是云南的。
每一摞都代表着一个刚刚收入囊中的行省,也代表着一堆亟待解决的麻烦。
朱由榔揉了揉眉心,看向下首的五个人。
瞿式耜、吕大器、严起恒、王化澄,还有刚从苏州赶回来的户部郎中顾炎武。
“顾卿。”
朱由榔开口,“你在苏州清丈田亩,干了一年多,最有经验。你说说,湖广、贵州、云南这些新收的地盘,该如何推行?”
顾炎武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子,脸上带着常年奔波留下的风霜之色,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陛下,臣斗胆说一句——湖广、贵州、云南,三地情况不同,不能一刀切。”
他指着舆图,开始解说:
“先说湖广。湖广是鱼米之乡,江汉平原、洞庭湖平原,都是产粮的好地方。
但这些年先是张献忠打过来,后来孙可望驻军,再后来朝廷和吴三桂对峙,战火反复拉锯,百姓逃的逃、死的死,田地抛荒无数。”
他顿了顿,继续道:
“孙可望在的时候,也清丈过田亩,但他的清丈是为了征粮、征兵,不是为了养民。
他的册子上,很多田是虚的——要么是有田无粮,要么是有粮无田。胥吏上下其手,百姓苦不堪言。”
朱由榔点点头:
“那依你之见,湖广该怎么弄?”
顾炎武道:
“臣以为,湖广可分三步走。第一步,招抚流民。这些年逃出去的百姓,让他们回来。给他们种子,给他们耕牛,给他们免税一年。人回来了,地才能种起来。”
“第二步,重新清丈。不用孙可望那套老册子,重新量地,重新造册。
这事不能急,得一府一县慢慢推。苏州那边,臣带出了一批人,可以派到湖广去,手把手教。”
“第三步,推行新粮。占城稻耐旱,番薯耐瘠,玉米耐寒。湖广地多,可以分片试种。
江汉平原种占城稻,洞庭湖周边种玉米,山地种番薯。种出来了,百姓有粮吃,朝廷有粮征。”
朱由榔看向严起恒:
“严卿,户部能拿出多少种子?”
严起恒道:
“回陛下,去岁从南洋买的稻种还有两万石,番薯藤两百万株,玉米种五千石。原本是准备往江南推广的,可以先拨一半给湖广。”
“拨。”
朱由榔道,“让堵胤锡在湖广盯着,这事要办实,不能走过场。”
他看向顾炎武:
“贵州呢?”
顾炎武道:
“贵州和湖广不一样。贵州多山,平地少,百姓穷。孙可望在贵州驻了一万兵,全靠湖广运粮养着。”
他顿了顿,继续道:
“贵州的问题,不是清丈,是开荒。山多地少,那就开山造田。
梯田、坡地,能种一点是一点。番薯、玉米这些新粮,最适合贵州——不挑地,产量高,能填饱肚子。”
朱由榔点点头:
“让马万年和贵州巡抚配合,开荒的事,朝廷给种子,给工具。开出来的地,免税两年。”
顾炎武又道:
“还有一件事——贵州的土司。贵州土司多,地盘大,很多田地在土司手里,不归官府管。
孙可望在的时候,压着土司征粮,闹出不少乱子。如今朝廷来了,土司们都在观望。”
他看向朱由榔:“臣斗胆问一句,土司的地,朝廷管不管?”
朱由榔沉默片刻,缓缓道:
“管,但不能硬管。土司的地,是他们的世业,朝廷不能夺。但可以让他们自己清丈,自己报数。报上来的,朝廷认;瞒报的,将来查出来,别怪朕不客气。”
他看向赵城:
“锦衣卫在贵州那边,盯着土司的动静。谁老实,谁不老实,都给朕记清楚了。”
赵城躬身:
“臣遵旨。”
朱由榔最后看向舆图上的云南。
“云南呢?”
他问。
顾炎武道:
“云南比贵州更复杂。云南地广人稀,但土地肥沃,种什么都长。孙可望在云南留了四万兵,全靠云南本地养着。
冯双礼能在云南撑这么多年,说明云南底子不差。”
他顿了顿,继续道:
“云南的问题,是两个。一个是土司,一个是边贸。
云南土司比贵州还多,势力还大。
沐天波这些年联络土司,拉拢了一批,但还有一批在观望。这些土司手里有地有人,要让他们归心,得给好处。”
“第二个是边贸。云南通缅甸、通暹罗、通老挝,边贸之利不小。
孙可望在的时候,把边贸攥在手里,换回不少银子。如今朝廷来了,这条财路不能断。”
朱由榔点点头,看向严起恒:
“严卿,边贸的事,户部能不能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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