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辰、戚月和陈东三人的视线,死死地锁在高强的身上。
他们看到,这位一向如山般沉稳的退伍军人,身体正以一种微不可察的频率轻轻颤抖着。
他的眼神已经彻底失去了焦距,瞳孔深处,那片属于电梯的纯白光芒,正被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颜色所吞噬。
那是一种混杂着火焰与鲜血的,刺眼的猩红色。
扭曲。
崩塌。
在高强的感官世界里,电梯那充满未来科技感的金属内壁,正在一片片地剥落、风化,如同被岁月侵蚀了千百年的墙皮。
取而代之的,是焦黑的断壁残垣,钢筋扭曲着刺向天空,仿佛死者不甘的臂膀。
空气中柔和的白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呛人肺腑的浓烈硝烟,以及远处连绵不绝、如同死神心跳般的爆炸轰鸣。
他甚至能感觉到脚下大地的震颤,能闻到泥土、鲜血和火药混合在一起的,那股他此生都无法忘怀的腥甜气息。
手中防爆盾的沉重触感,也悄然改变。
它变成了一支冰冷、粗糙、沾满了干涸血迹的自动步枪。
他回来了。
回到了那个让他午夜梦回,每一次都会被惊出一身冷汗的,血与火的地狱。
“高强……”
戚月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却又遥远得仿佛隔着一个世界。
他听不见。
他的整个意识,都被这片由记忆构筑的心象风景,死死地拖拽了进去。
梁辰三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高强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迷茫,迅速转变为一种深入骨髓的痛苦与悔恨。
他环顾着四周,看着那些熟悉的、被炮火夷为平地的建筑残骸,眼神中的挣扎越来越剧烈。
不……
不该是这里。
他明明已经离开了这里,为什么……为什么又回来了!
就在他内心嘶吼之际,一声凄厉的呼喊,穿透了炮火的轰鸣,狠狠扎进了他的耳膜。
“强哥!快走!!”
高强浑身一僵,如同被闪电劈中。
他机械地、僵硬地转过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在那里,一个年轻的、脸上沾满烟灰和血迹的士兵,正拼命地朝他挥手,用尽全身力气对他嘶吼着。
那张脸,是高强刻在记忆最深处,永远不敢去触碰的伤疤。
小马。
他最好的战友,他带出来的兵。
“轰——!”
一发流弹毫无征兆地袭来,精准地击中了小马用来作为掩体的半截墙壁。
碎石与弹片,如同死神的镰刀,瞬间席卷了那片区域。
高强眼睁睁地看着,小马的身体被一股巨力狠狠地抛起,又重重地摔落在地。
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小马的身下疯狂地涌出,染红了那片焦土。
“不——!”
高强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吼,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过去。
但他的双腿,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得无法移动分毫。
这是记忆。
这是已经发生过的、无法被改变的,残酷的现实。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马躺在血泊之中,生命的气息在飞速地流逝。
那个年轻战友的幻影,缓缓地从血泊中坐起,空洞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高强。
他的嘴唇开合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质问,却如同惊雷,在高强的脑海中炸响。
“为什么……活下来的是你?”
“你答应过……会带我们一起回家的。”
“你抛弃了我们!”
巨大的负罪感,如同黑暗的潮水,瞬间将高强彻底淹没。
是我的错。
如果不是为了掩护我撤退,小马根本就不会死。
是我害死了他。
是我……抛弃了他们。
高强痛苦地跪倒在地,手中的步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双手抱着头,发出了无声的悲鸣。
电梯内,梁辰三人看到高强的身体猛地一软,双膝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他的表情扭曲,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痛苦,仿佛正承受着世间最残酷的刑罚。
他们心急如焚,却又被规则死死地束缚住,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相信他。
心象风景中,小马的幻影一步步地向高强走来,他身上的血迹越来越多,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鲜红的脚印。
他走到高强面前,俯下身,将那支掉落在地的步枪,重新塞回了高强的怀里。
“你欠我们的。”
“用你的命来还。”
幻影的声音,带着一种来自地狱深处的冰冷与怨毒。
高强缓缓地抬起头,眼神中只剩下无边的绝望和麻木。
是啊。
我欠他们的。
这条命,本来就不该属于我。
他颤抖着,举起了手中的步ar,将那冰冷的枪口,缓缓地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只要扣下扳机,这一切的痛苦和负罪感,就都结束了。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扣上扳机的那一刻,一个东西,从他胸前那被鲜血浸透的口袋里,轻轻地滑落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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