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的客厅里，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
高强刚陪女儿从游乐场回来，脸上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温柔笑意，那份纯粹的幸福感，在此刻沉重的空气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陈东也坐在沙发的一角，他刚刚结束了和家里的视频通话，眉宇间带着一丝满足，显然，他也沉浸在这来之不易的安宁之中。
然而，当梁辰和戚月将所有人召集到一起时，他们脸上的轻松便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本能的警惕和不安。
“出什么事了？”高强率先开口，他的声音还带着几分轻松，但眼神已经变得锐利起来。
梁辰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戚月，后者微微点头，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于是，梁辰将他和戚月一下午的发现，以及那个关于“无菌室”和“双层世界”的大胆猜想，冷静而清晰地，一字一句地陈述了出来。
从被抹去的恐惧，到无时无刻不在修正现实的“力场”。
从坚固的“世界外壳”，到持续运作的“消毒系统”。
最后，他将戚月画的那张同心圆图纸放在了桌子中央，那个被圈起来的，代表着“表世界”和“里世界”的残酷模型，像一个无声的宣告，冲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认知。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高强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错愕。
陈东则紧紧皱起了眉头，眼神在图纸和梁辰的脸上来回移动，似乎在消化这个过于庞大的信息。
“你的意思是……”高强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那声音干涩而沙哑，“我们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和平，安宁，我女儿的笑脸……全都是假的？是一个被设计出来的梦？”
“不是‘假’。”戚月纠正道，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更准确地说，是‘不完整’。我们所看到的，只是现实被筛选过滤后，呈现出来的美好一面。”
“美好一面？”高强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过大，甚至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砰！”
椅子砸在地板上的闷响，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们经历了什么，你们忘了吗！”高强双目赤红，指着梁辰，几乎是在咆哮，“我们在那该死的地铁里，一站又一站，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变成一具具尸体！我们拿命去拼，去赌！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能回来，能过上现在这样的日子吗！”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愤怒，那是用无数牺牲和恐惧浇灌出的，对和平最本能的守护。
“我女儿！她终于可以像个正常的孩子一样，去上学，去游乐场，不用再担惊受怕！陈东的父母，也终于不用再为他提心吊胆！”
“我们好不容易才从地狱里爬回来！你现在却告诉我，这里不是天堂，只是一个更大的牢笼？梁辰，你是不是疯了！”
高强的怒火，像一座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他无法接受。
也绝不愿接受。
他认为梁辰是在杞人忧天，是在亵渎他们所有人用生命换来的这一切。
这不仅仅是观点的分歧，更是信念的碰撞。
一旁的陈东也面露难色，他虽然没有像高强那样激动，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他显然也不愿意打破现在这种安稳的生活。
团队，在回归现实之后，第一次走到了分裂的边缘。
梁辰看着状若疯狂的高强，嘴唇动了动，却发现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理解高强的愤怒，正因为理解，所以才更加痛苦。
就在这冲突最激烈，气氛剑拔弩张的时刻。
一直沉默的戚月，忽然开口了。
她没有去反驳高强，甚至没有去看他，她的目光只是静静地落在那张画着同心圆的白纸上。
她用一种近乎于陈述的平静语气，问了高强一个问题。
“高强。”
“如果……”
“如果这份和平，这份你女儿无忧无虑的笑容，是建立在另一群和我们一样的人，在某个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替我们流血，替我们牺牲，替我们去面对那些本该由我们共同承担的诡异和恐怖……才换来的。”
“你……能心安理得地抱着你的女儿，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吗？”
这个问题，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客厅里炸响。
它没有激烈的词汇，没有愤怒的指责，却像一记最沉重的攻城锤，狠狠地，精准地，砸在了高强内心最柔软也最坚固的地方。
高强脸上的愤怒，瞬间凝固了。
他愣在了原地，赤红的双眼慢慢褪去了怒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挣扎和痛苦。
是啊。
他可以为了女儿的安全，与全世界为敌。
但他骨子里，是一名军人。
他的荣誉感，他的正义感，他内心深处那条不可动摇的底线，让他无法接受自己心安理得地躲在别人的羽翼之下，享受着用他人的鲜血换来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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