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氏县,巨鹿王府。
张羽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份讣告。
太史慈病逝了。
不是战死,不是被杀,是病逝。在床上,在家人环绕中,安安静静地走的。张羽看着那几行字,脑子里浮现的却是二十年前的那个画面——太史慈骑在马上,手持长枪,迎着箭雨冲锋,背后是熊熊燃烧的城楼,面前是密密麻麻的敌军。那时候他多年轻啊,枪尖上的红缨在风里翻飞,像一团火。
现在火灭了。
张羽把讣告放下,拿起另一份文书。太史亨,二十八岁,继承爵位。张羽在名字上停了一下——太史亨,太史慈的儿子。像吗?不像。太史慈是虎,太史亨是猫。虎可以守疆扩土,猫只能看家护院。不是太史亨不努力,是他生来就不是那块料。
张羽叹了口气,拿起笔。
第11集团军指挥使,由原第16集团军指挥使王双担任。王双勇猛,有冲劲,让他守西线,合适。第16集团军指挥使,由原副使田盛担任。田盛沉稳,不急不躁,也合适,同时追封太史慈为建昌都侯。
至于太史亨——去交州南海郡当太守。文职,管民生,不管打仗。他父亲是英雄,他不用当英雄。好好活着,安安稳稳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张羽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他忽然想起太史慈临死前,会不会拉着太史亨的手说些什么?会不会说“你不如我”?会不会说“别给你爹丢人”?会不会说“好好干”?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想对自己的孩子说这些话。
窗外,天快黑了。张羽站起身,走到窗前。远处,元氏县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天上的星星落在地上。他看着那些灯火,忽然想:再过二十年,谁会站在这个窗前?谁会看着这些灯火?谁会想起今天?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得活着,活着看到那一天。
第二天一早,巨鹿王府中厅。张羽召见了王双和田盛。
王双先到。他四十出头,虎背熊腰,走路带风,进门就抱拳:“大王!”声音洪亮得像敲钟。
张羽看着他,点点头:“第11集团军交给你了。西线不比你以前守的地方轻松,曹操的主力虽然在西边,可其他地方也没闲着。”
王双咧嘴一笑:“大王放心!曹操不来便罢,来了末将让他有来无回!”
张羽摆摆手:“少说大话,多干实事。去吧。”
王双应了一声,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大王,太史将军他……”
张羽沉默了一下:“去吧。”
王双不再说话,大步走了。
王双走后没多久,田盛来了。他快六十了,走路不紧不慢,进门先躬身,声音不高不低:“大王。”
张羽看着他,也点点头:“第16集团军交给你了。”
田盛道:“末将尽力。”
张羽摆摆手:“去吧。”
田盛行了一礼,转身出去,脚步沉稳得像丈量土地。
两个人走了,中厅又空了。张羽坐在那里,看着门口那片阳光,忽然想起太史慈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也是这样——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太史慈站在光里,年轻,挺拔,像一杆枪。现在枪断了,新的枪插进了土里,能不能长成大树,谁也不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天。
天很蓝,蓝得像假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继续批奏折。
交州,南海郡。
太史亨站在郡守府门口,看着面前这片陌生的土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南海郡。交州。瘴气横生的地方,鸟不拉屎的地方。他父亲打了一辈子仗,打下的是荆州、扬州、益州这些富庶的地方。他倒好,一来就发配到交州。不是打仗,是当文官。管民生,管治安,管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马车。车上装着他的行李,也装着他父亲的爵位——建昌都侯。君侯当太守,说出去也好听。可他总觉得不对劲。
“公子——不,太守。”一个老仆凑过来,“咱们进去吧?”
太史亨点点头,迈步走进郡守府。府邸不小,可破败得很。墙皮剥落,窗纸破损,院子里的草长了半人高。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丛草,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
“亨儿,你不是打仗的料。别勉强。”
他当时不服气,想说“我能行”,可看着父亲那双浑浊的眼睛,他什么都没说出来。父亲什么都明白——他力气不够大,骑术不够精,枪法不够准,心也不够狠。上战场,不是杀敌,是送死。
所以他来了交州。
当文官。管民生。看草长。
他蹲下来,拔了一根草,放在手里看了看。草根很深,拔出来带着一大坨泥。他把草扔了,拍拍手站起来。
“收拾收拾。”他对老仆说,“该修的地方修,该补的地方补。再找几个花匠来,把院子整一整。”
老仆应了一声,招呼人开始忙活。
太史亨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搬东西、扫地、修窗户。他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不用打仗,不用杀人,不用每天提心吊胆地等着敌人来犯。安安稳稳地当个太守,管管民生,种种花,养养草,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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