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下。
管道陡峭得近乎垂直,内壁覆盖着厚厚的、滑腻的黑色污垢,不知是积年的油污还是别的什么。织云只能将传薪紧紧绑在胸前,用还能活动的左手和双脚,死死抵住管壁凸起的铆钉或裂缝,一点一点向下挪动。
黑暗浓稠得化不开,吞噬了光线,也吞噬了时间。只有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心跳,还有传薪偶尔微弱的呓语,提醒着她还在移动。肩头的伤口在每一次用力时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失血过多的眩晕感如潮水般一阵阵袭来,她只能咬破舌尖,用更尖锐的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三百七十丈。
这个数字如同烙印,刻在她的意识里。
向下,向下。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几个时辰,或许只有一炷香,在纯粹的黑暗中,时间失去了意义。织云的体力早已透支,全凭着一股不肯熄灭的意念支撑。终于,在她感觉自己下一瞬就要松手坠落的边缘——
脚下踩实了。
不是松软的淤泥,也不是倾斜的管壁,而是平坦、坚硬、带着金属特有冰冷触感的地面。
到了。
她几乎是瘫软着滑坐下来,背靠着同样冰冷坚硬的管壁,剧烈地喘息。汗水混合着血污,浸透了破烂的衣衫,贴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她摸索着解开绑住传薪的布条,将儿子抱在怀里,触手依旧是一片滚烫。
传薪还在发烧,呼吸急促而浅,小脸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但那份生命力流逝的虚弱感,让织云的心揪得更紧。
她必须尽快找到那个“疫苗冷库”。
休息了不到十息,织云强迫自己重新站起。她摸索着向前走去。这里似乎是一个相对宽敞的管道交汇处,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源——一种惨淡的、不带任何暖意的、如同月光被稀释了千百倍的冷白色光芒,从前方一个敞开的、类似舱门的圆形洞口透出。
那光芒中,还夹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了低温、消毒水、以及某种更刺鼻的防腐药剂的味道。
织云的心沉了沉。她抱着传薪,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洞口。
舱门内,是一片超出她想象的景象。
这是一个无比巨大的、几乎望不到边际的圆柱形空间。高度至少有数十丈,直径更是难以估量。空间的四壁、天花板、乃至她脚下延伸进去的地面,全都是光洁的、泛着金属冷光的银白色板材。
而在这片银白色的金属世界里,密密麻麻、整齐排列着的,是无数个嵌入墙壁的巨大“橱柜”。
每个“橱柜”都是长方体,约一人高,半人宽,紧密地排列在一起,如同蜂巢,又像是中药铺里那些装药材的小抽屉被放大了千万倍。橱柜的门是半透明的暗灰色材质,表面浮动着极其微弱的、冰蓝色的符文流光——那是维持低温的阵法。
透过半透明的柜门,可以清晰地看到,每一个“橱柜”里,都直立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具人体。
男性,女性,老者,青年……他们双目紧闭,面容安详得近乎诡异,皮肤呈现出一种长期低温保存后的青白色,身上只穿着最简单的白色无标识布袍。他们的姿势完全一致,双手交叠置于腹部,如同站立着沉眠。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每一具人体的额头正中,都贴着一张巴掌大小、泛着暗金色微光的——符牌。
符牌上,用不断流动变化的暗金色数据流,清晰地显示着:
【资产编号】:一串冗长的数字字母组合。
【原债务人】:某某某(姓名)。
【抵债品类】:肉身(灵脉残存/特殊体质/非遗印记携带等细分标注)。
【估值】:若干“灵元”或“贡献点”。
【存储状态】:休眠。
【可交易状态】:是。
每一个橱柜下方,还有一个更小的电子屏,滚动显示着该“资产”更详细的数据:生前修为、灵脉属性、债务明细、入库时间、预计保质期、近期询价记录……
冰冷,整齐,高效,如同一个存放货物的超级仓库。
只是这里的“货物”,是人。
是那些还不起“灵力贷”,或是在焚天谷规则下被判定为“优质可偿债资产”的人。他们被剥夺了一切,连死亡后的遗体,都要被贴上价格标签,陈列在这冷库中,等待某一天被需要的“买家”看中、交易、提取、利用。
这就是“冷库尸橱”。
织云站在舱门口,如同被冰水从头浇到脚,连骨髓都冻结了。她曾以为自己见识过焚天谷的残酷,见识过非遗匠人的悲惨,见识过母亲被抽干灵韵的绝望。
但眼前这一幕,依然超出了她想象的极限。
这已不是简单的剥削或杀戮。这是将人,从生到死,从肉体到可能残存的最后一点价值,都彻底物化、数据化、商品化的——终极异化。
“唔……”
怀中,传薪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身体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织云猛地回过神,现在不是震惊和恐惧的时候。她强压下胃里的翻腾和心头的恶寒,目光快速扫视这巨大的尸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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