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话?幕僚的笑有些僵。
问问你家大人,辛弃疾端起茶盏,茶沫在盏中晃出细碎的光,他案头那盏茶,可还烫得嘴?
幕僚走后,戴明远抱着三本新抄的战报进来,额角还沾着墨渍:大人,按您说的,明本用薄竹纸,暗本用桑皮纸,连墨色都调得一样。
辛弃疾将暗本收进梅林地窖的铁匣,又取出《五岭通舆图》,秦猛,你带两个亲兵,扮作押运赏赐的,走鄂州那条路。
到了鄂州,找都统制王栐,把图交给他,就说此图非为地利,乃为忠魂所托
得令!秦猛接过图卷,铠甲相撞的脆响里,他忽然咧嘴一笑,大人,末将昨日见乌桓教头教义勇营爬崖,有个小子摔下来,正砸在阿霓姑娘的药筐上——您猜怎么着?
那小子爬起来就说,这药香比娘的绣花香
辛弃疾也笑了。
他望着秦猛大步出去的背影,听见院外传来马嘶声,是那十匹御赐的战马在踢雪。
夜更深时,梅林地窖里的烛火忽明忽暗。
辛弃疾将近年所有诏书副本摊开,借着范如玉执的灯,逐字比对。
他的金手指在此时悄然运转——三年前孝宗批措置江右,可相机行事相字末笔有个极小的勾;去年批峒汉互市,当以信立信字中间的偏左半分......而这道密谕里的字,勾锋钝得像被磨过,字的又偏右了。
是贾元弼的手笔。他合上最后一本副本,声音里带着冰碴子,他替官家拟过三次诏书,笔体学了七分像,可这连写的习气,倒是他当年在苏州做通判时养成的——那年他替知州写拒外商的牒文,怕被人看出犹豫,故意把连笔。
范如玉将灯往他手边移了移,火光映得他眼底发亮:那接下来?
辛弃疾吹灭烛火,黑暗里,他握住她的手,等秦猛到鄂州,等王栐的回音,等......他顿了顿,等十万河北义士的马蹄声,踏碎这道伪诏。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急骤的马蹄声。
这次不是南边来的,是北边——秦猛的信使到了。
范如玉替他披上皮氅,推开院门。
雪光里,信使翻身下马,怀里揣着个油布包:秦校尉说,王都统见图时哭了,说岳武穆当年想通荆襄,到死都没成。
如今辛大人成了,他说......信使抹了把脸上的雪,他说,鄂州的兵,随时能过长江。
辛弃疾接过油布包,触手温热——是王栐回的血书。
他抬头望向北边的天空,雪又开始下了,大朵大朵的,落进他的衣领,却烫得人心慌。
玉娘,他突然说,王栐这人,性子太烈。
范如玉望着他紧攥血书的手,没说话。
她知道,他没说出口的是——烈性子的人,容易被当成靶子。
院外的雪越下越密,将两人的影子融成一片。
远处,戴明远的灯笼晃过来,映得雪地上一片暖黄。
范如玉听见他喊:大人,贾枢密院的札子到了,说要削咱们三成军粮......
辛弃疾将血书收进怀中,望着漫天大雪笑了。
这笑里有冰,有火,还有他十六岁在山东起义时,站在山巅望见的、中原大地上未熄的火种。
他们以为一张纸能困死十万雄兵,他对范如玉说,却不知真正的诏书,从来不在黄绫上。
范如玉替他理了理被雪打湿的鬓角,轻声问:那在哪里?
在医馆里捣药的峒女手里,辛弃疾指向西边的医馆,那里还亮着灯,在演武场练刀的汉卒喉间,在五岭道上运粮的马帮铃声里。他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更在这里——只要这颗心还热着,谁的诏书,都改不了。
雪落得更急了。
范如玉望着他被雪染白的发梢,忽然想起昨夜他在《御金三策》里添的那句:民不分汉峒,共举抗金旗。此刻她才明白,原来所谓,从来都是这些人用热血写就的。
院外,戴明远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范如玉替辛弃疾系紧皮氅的带子,轻声道:不管怎样,我陪着你。
辛弃疾低头看她,见她眼尾的淡青在雪光里更淡了些。
他忽然想起,明日是他们成婚后的第十三个上元节。
往年此时,他总在各地赴任,连盏花灯都没陪她看过。
等打完这仗,他说,我陪你去临安看灯。
范如玉笑了,眼尾的淡青也跟着弯起来:
可他们都知道,这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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