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马知北道
临安城南,古寺钟声尚在余响,辛小禾已踏出破庙门槛。
檐角铁马轻摇,一如他心中久抑终发的惊雷。
他不再回望那栖身三载的残屋——蛛网封窗,经卷蒙尘,皆是藏锋之影;而今风起于青萍之末,民心如潮涌暗谷,岂容志士再隐于市井?
他肩挎陶灯,灯芯以地脉金丝捻成,微光不灭,映得衣袂泛青。
此灯乃范如玉亲手所制,昔年辛弃疾夜读军书时曾以此照明,后传至其子辛小禾手中,从未轻示于人。
今夜点燃,非为照路,实为引信。
两浙驿道蜿蜒北去,石板沁露,霜痕斑驳。
辛小禾步履沉稳,每至一驿,不入厅堂,不索酒饭,只立于饮马槽前,从怀中取出一页《北道通议》残纸——那是辛弃疾早年私撰、未呈天听的战略手稿,论江淮粮道、民兵调度、江防联动之要,字字如刀刻骨。
他默然投之于炉火,灰烬簌簌落入槽底,混入清水之中。
驿卒初不解,只道是疯儒行径,嗤笑驱赶。
然第三日清晨,一名押递军情的驿骑鞭马出站,行不过十里,马忽长嘶,四蹄顿止,低头猛刨道旁湿土。
众人惊异趋前,掘泥三寸,竟得半片焦纸,边缘蜷曲如蝶翼,上书五字:“民路七百里”,墨迹似由灰烬重凝,隐隐透出金纹。
消息如野火燎原,一夜之间燃遍两浙十二州。
商旅停车,樵夫辍斧,连运河上的漕船也纷纷靠岸打听。
有人言:“此马食了带灰之水,故能通灵。”更有人说:“辛公虽去,遗策仍在,天地代笔,岂是虚妄?”自此,凡经此道者,莫不主动修桥补路,遇塌方则合力清障,逢断渡便捐木架筏。
无人下令,却如军令森严;不见旌旗,而秩序井然。
“马知北道”四字,悄然流入童谣,唱彻江南。
而此时,深宫之内,烛影如海。
小内侍捧着铜壶夜巡,忽觉滴水声异样。
抬头望向宫墙根下那丛金草——原是辛弃疾贬居时所植,早已荒芜多年,今竟抽新茎,叶尖悬露,一滴一滴,坠入石隙,竟与漏刻同步,不差毫厘。
他心头一震,返身潜入内殿侧廊。
孝宗仍端坐御案之前,《州学志》摊开未合,朱笔搁在一旁,批语页空无一字。
然而,案角那册尘封已久的《美芹十论》,却被翻至“民心为本”一篇,纸页边缘赫然留下深深指痕,仿佛帝王曾反复摩挲,久久不能释手。
小内侍屏息跪行,悄然掀开殿角青砖,露出一盏秘藏的地心长明灯——据传乃太祖所设,以观天下气运。
灯火幽蓝,焰心忽颤,竟映出千里之外景象:北固山残诏裹灰南来,赣南铁犁破土而出,洞庭湖雾中千帆列阵,还有那驿马刨土、灰纸显文……
四象并列,静而不语,却似万军待令,山河将动。
小内侍垂首,指尖微抖,取笔蘸墨,在空白批语页角落,轻轻补上一行细字:
诏可焚,灰不难返;令未发,军已北望。
风穿殿脊,灯焰骤高,映得整座大殿如被战鼓震动。
那一瞬,仿佛有无数脚步自民间踏土而来,无声,却不可阻挡。
而在北固山第三十六亭外,晨雾初散,刘石孙立于老槐之下,手中陶罐尚未启封。
忽闻山道足音渐近——不止一人,而是数人,数十人……他抬眼望去,只见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卒,携子抱孙,缓步而来,身后影影绰绰,皆披旧甲,腰悬钝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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