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口耳相传:“心已过七百里,何须待诏书?”此语如钉,入骨三分。
他知道,民心早已越过了朝廷的迟疑,踏上了未启之途。
于是他策马东行,直趋江东书院群脉。
丹阳、曲阿、金坛、延陵……凡有讲舍处,皆见其影。
每至一院,不登坛讲学,不聚众陈词,唯将《州学志》轻轻置于明堂案上,封面朝外,书脊挺直如剑。
扉页之上,“民路图”三字古篆沉静,似藏山河脉络。
学子初不解,以为故老遗册,然夜深人静时,常有执灯者独坐翻阅,忽觉指尖发麻,油灯火苗轻颤,竟滴下蜡泪,在纸面蜿蜒成痕。
丹阳书院那一夜,尤为异象。
老儒陆九渊之再传弟子徐元晦,年逾花甲,秉烛校书至三更。
当翻至《民路图》一页,忽觉掌心发热,灯焰无风自摇,一滴蜡泪坠落,不偏不倚,凝于图中“江北旧驿”标注之处,继而缓缓伸展,竟成四字:“心即道形”。
他惊极反静,屏息再看,那字迹并非浮于表面,而是自纸纹深处透出,仿佛千年墨魂复苏。
窗外月光斜照,墙上投影骤然扭曲——原本悬挂的《禹贡九州图》竟微微震颤,炭笔勾勒的阡陌自行延伸,与《民路图》遥相呼应,仿佛大地血脉正在苏醒。
次日黎明,书院诸生自发取炭条,摹图于正厅粉壁。
未及半日,奇景顿现:晨光初洒,壁上图线忽泛微光,细若金丝,自“建康—寿春”一线悄然蔓延,愈行愈远,竟似循着某种不可见之力,执着北指。
更有甚者,每当夜深人定,金丝便微微跳动,宛如脉搏,仿若回应千里之外的地底清泉、梦中战鼓。
辛小禾立于堂外廊下,默然良久。
他取出一盏陶灯,形制粗朴,乃北固山旧土所烧,未曾注油,亦无灯芯。
然当他将其置於图前石台,刹那间,灯腹内自有辉光浮起,澄澈如月,映得整幅《民路图》宛若活物,山川走势、水陆要冲,一一浮现光影之间,仿佛天地正在低语,诉说一条尚未踏出却早已注定的征途。
而此时,临安宫禁深处,小内侍捧茶步入内殿,脚步轻如落叶。
孝宗仍端坐未寝,手中摩挲一块残玉佩——那是早年潜邸旧物,据传为太祖留予后世子孙的“复土信符”。
案头摊开的,正是辛弃疾早年呈递的《美芹十论》抄本,边缘批注寥寥,唯最新一页空白处,近日添了一行极细小楷,墨色尚新。
忽闻外廷急报:“御园金草,叶尖悬露,滴滴如更漏,整夜计时不断!且每百滴必停三息,俨如军中打更节奏!”
小内侍心头一凛,悄然俯身,启开殿角地砖下的秘灯机关。
灯火跃动间,焰心竟映出千里景象:北固亭下泉水潜行如脉,带湖田埂农人列阵若兵,洞庭湖心千舟应令齐鸣,丹阳书院金丝沿墙北指——四象并列,无声胜有声,仿佛万民之心已化作无形大军,列阵于历史门槛之前。
他低头,望着那行未署名的细字,提笔在批语页最末轻轻补上一句:
“梦非虚,乃先声;心已通,路自成。”
风穿殿角,灯影摇曳如烛。
万里山河,俱在静默中等待一声号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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